一、启程时分
天光未亮,顾家老宅的角门已经打开。
苏云锦站在马车旁,看着仆人们往来搬运行李。晨雾很重,将院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灯笼的光晕在雾中化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橘黄色的云。
春杏递过来一件斗篷:“少夫人,早晨露重,披上吧。”
苏云锦接过,却没有披,只是搭在臂弯里。她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正堂的方向——顾云深进去向父母辞行,已经有一刻钟了。
“少爷每次出门,夫人都要叮嘱很久。”春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老来得子,心疼。”
苏云锦点点头,没有接话。
她在想昨夜的事。
——那只信鸽。
——那张纸条。
——顾云深站在月光下的背影。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当她放下窗帘转身时,看见顾云深站在门口,那一瞬间,她知道——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在窗边。
他看见她放下了窗帘。
但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走回床边,揽住她,轻声说:“睡吧。”
——这个人,太沉得住气了。
——他不问,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
——还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苏云锦正想着,正堂的门开了。
顾云深走出来,身后跟着顾母。顾母的眼眶红红的,拿帕子拭着眼角,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顾云深一直点头,脸上是那种温和而有耐心的笑。
走到院子里,顾母拉住他的手,又叮嘱了几句。顾云深俯身听了,然后轻轻抱了抱她。
那一瞬间,苏云锦看见他眼底闪过的东西——
不是敷衍,不是伪装。
是真的依恋,真的不舍。
她微微一怔。
——他对他的母亲,是真的。
——那么,他对别人呢?
——对自己呢?
顾云深松开母亲,朝她走来。
“等急了吧?”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接过她臂弯里的斗篷,亲手给她披上,“早晨凉,别冻着。”
动作自然,语气温柔,仿佛他们已经是成亲多年的夫妻。
苏云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试图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找到破绽。
但没有。
只有温柔。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谢谢夫君。”
顾云深笑了笑,转身朝顾父顾母拜别,然后扶她上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顾家老宅,驶出京城。
苏云锦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顾母还站在门口,拿帕子拭着泪。顾父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
门楼上,“顾府”两个字的匾额渐渐模糊在晨雾里。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
对面,顾云深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有。
——就像他知道,她一直在看他。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辚辚声,单调而有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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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随行的人
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茶棚停下歇息。
苏云锦下车活动筋骨,顺便打量随行的人。
这一打量,她才发现,随行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赶车的车夫姓赵,四十来岁,沉默寡言,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视四周。
——管家老吴跟在马车旁,五短身材,面团团的脸上一团和气,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总让人觉得他在盘算什么。
——丫鬟春杏,她已经在观察了。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手脚粗大,站姿笔挺,一看就是练过的。
——两个家丁,一个叫顾大,一个叫顾二。顾大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憨厚;顾二精瘦,眼神灵活,像个猴儿。
——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独自骑着一匹马,远远地缀在队伍后面。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他骑马的姿势很稳,脊背挺直,目光始终扫视着四周。
“那是谁?”苏云锦问春杏。
春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那是少爷请的护卫,姓周,说是江湖上的人,专门保护少爷和少夫人安全的。”
“江湖上的人?”苏云锦微微挑眉,“少爷怎么认识江湖上的人?”
春杏沉默了一瞬,答道:“这个……奴婢不知道。”
苏云锦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朝那周姓护卫走去。
周护卫见她走来,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少夫人。”
苏云锦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福了福身:“周师傅。”
周护卫微微一愣,随即侧身避过:“少夫人折煞小人了。”
苏云锦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他的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凸起,是常年握刀握剑的手。
——他的站姿。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脚掌着地,随时可以发力。
——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目光沉稳,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漠然。
高手。真正的练家子。
而且,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那种站姿,是军营里练出来的。
——那种眼神,是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
她收回目光,轻声道:“周师傅辛苦。”
周护卫抱拳:“分内之事。”
苏云锦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回马车旁,她看见顾大和顾二正在往车上搬东西。顾大一个人扛起一个沉重的木箱,脸不红气不喘;顾二拎着两个包袱,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哼着小曲。
“顾大,”她忽然开口。
顾大放下木箱,憨憨地笑:“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俺以前是在码头扛活的。”顾大挠挠头,“少爷看俺有力气,就雇了俺。”
苏云锦点点头,转向顾二:“你呢?”
顾二眼珠一转,笑嘻嘻地道:“小的以前在酒楼跑堂,后来酒楼关了,就跟着少爷了。”
“跑堂?”苏云锦看着他灵活的身手,“跑堂的可没有你这腿脚。”
顾二嘿嘿一笑,不接话。
苏云锦也不追问,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她靠在车厢壁上,脑中飞快地梳理着刚才的观察。
——车夫赵大,目光警觉,不像普通赶车的。
——管家老吴,一脸和气,但眼神闪烁,心里有鬼。
——春杏,练家子,对顾云深忠心耿耿。
——顾大顾二,一个力大无穷,一个身手灵活,绝不是普通家丁。
——周护卫,军营出身,见过血,杀过人。
这支队伍,太诡异了。
一个“废物县令”赴任,需要带这么多人?
需要带这种配置的人?
她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顾云深。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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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茶棚闲话
茶棚简陋,几张条凳,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很快端上茶水和几碟点心。
苏云锦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茶。
顾云深坐在她旁边,和管家老吴说着什么。老吴一边点头,一边拿眼睛瞟她,被她目光扫到,连忙垂下眼帘。
春杏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周护卫没有进茶棚,而是牵着马,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目光始终扫视着官道两头。
苏云锦看着这一幕,心中越发确定——
这个周护卫,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哨兵。
他在警戒。
警戒什么?
正想着,茶棚里又进来几个人。是过路的客商,操着外地口音,嚷嚷着要茶要水。
苏云锦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忽然顿住。
其中一个人,穿着粗布短褐,面容黝黑,像是常年赶路的人。但他的靴子——那是一双崭新的靴子,玄色缎面,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京城上好的铺子做的。
她的目光在他靴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那几个人坐下后,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朝他们这边瞟。
——冲他们来的?
——还是巧合?
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她前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顾云深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苏云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平静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茶不错。”
顾云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端起茶盏时,目光极快地扫过那几个人,然后收回。
那一瞬间,苏云锦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和的、慵懒的,而是——锐利。
像鹰。
只是一瞬。
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然后他放下茶盏,笑着对老吴说:“差不多了,该赶路了。”
老吴连忙起身去招呼车夫。
苏云锦站起身,经过顾云深身边时,听见他极低的声音:
“跟紧我。”
她的心猛地一跳。
——他也发现了。
——那些人,果然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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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官道追逐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苏云锦看着对面的顾云深,他依然闭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那是准备随时拔刀的动作。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支藏着的发簪。发簪是银的,不算锋利,但关键时刻,可以当武器用。
马车走了一阵,速度忽然慢下来。
“怎么了?”顾云深睁开眼。
车夫赵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老爷,前面有几棵树倒了,横在路上。”
顾云深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苏云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官道前方,几棵碗口粗的树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将路面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树倒得太巧了。
顾云深放下车帘,脸色平静,声音却低了下去:
“有埋伏。”
话音刚落,路边的林子里忽然冲出一群人。
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刀枪棍棒,脸上蒙着黑布,将他们团团围住。
“车上的人,都给老子下来!”为首那人挥着刀,嗓门很大,“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车夫赵大已经吓得从车上滚下来,跪在地上直哆嗦。
顾大顾二拿着棍棒挡在车前,但看他们的样子,明显不是对手。
春杏护在马车旁,脸色凝重。
周护卫策马上前,挡在马车前面,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刀。
苏云锦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那些人的脚。
——靴子。
——崭新的靴子。
——和茶棚里那几个人一样的靴子。
她心中了然。
“夫君,”她压低声音,“这些人,不是山匪。”
顾云深转头看她。
“你看他们的靴子。”她说,“山匪风餐露宿,怎么可能穿那么新的靴子?还有他们的刀——”她目光扫过那些人手里的武器,“制式一样,长短统一,不是山匪凑得出来的。”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那是……惊讶?欣赏?还是警惕?
她来不及分辨。
因为那人已经走到马车前,用刀挑起车帘。
“哟,这车上还有个小娘子。”他狞笑着,目光在苏云锦脸上转来转去,“下来,让大爷好好瞧瞧。”
顾云深挡在苏云锦身前,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各……各位好汉,有话好说,要钱我给……”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双手递过去。
那人接过钱袋,掂了掂,啐了一口:“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他一脚踹开车门,伸手就要去抓苏云锦。
就在这时,周护卫动了。
他的刀出鞘,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取那人咽喉。
那人反应也快,侧身避过,挥刀格挡。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战在一处。
其他人一拥而上,顾大顾二拼命抵挡,春杏护在马车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刃。
苏云锦被顾云深护在身后,看着眼前的混战,心跳如擂鼓。
她看见周护卫以一敌三,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那三个人明显不是对手,节节后退。
她看见春杏被两个人围攻,身上已经挂了彩,却半步不退,死死守在马车前。
她看见顾大被人一刀砍在肩上,血流如注,却仍然死死抱着那人的腿不放。顾二在他身边,用一根扁担左支右绌,拼命护着他。
——这些人,是在拼命。
——为了什么?
——为了那点工钱?
——还是为了……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一个人突破了防线,朝马车冲来。
那人举刀,朝顾云深砍去。
顾云深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死死抱着她,一动不动。
——他真的不会武功?
——还是……还在演?
千钧一发之际,周护卫一刀将对手劈开,飞身扑来,将那人撞开。
两人滚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顾云深趁机拉着苏云锦跳下马车,朝路边的林子里跑去。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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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林中喘息
苏云锦被顾云深拉着,跌跌撞撞地跑进林子。
跑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苏云锦也喘得厉害,扶着膝盖,半天说不出话。
等喘匀了气,她抬起头,看向顾云深。
他脸色惨白,额上全是汗,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但她注意到——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
一个刚跑了几里路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喘匀了气?
除非……他根本没用力跑。
除非……他一直在演。
苏云锦垂下眼帘,没有戳穿。
“夫君,”她轻声问,“你没事吧?”
顾云深摇摇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后怕:“你没事就好。”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她的脸,手却抖得厉害。
苏云锦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颤抖——是真抖,还是假抖?
她不知道。
“那些是什么人?”她问。
顾云深摇摇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可能是山匪……”
“不是山匪。”苏云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他们的靴子是新的,刀是制式的。是官兵。”
顾云深的瞳孔微微一缩。
“官兵?”他声音发颤,“怎么会……怎么会是官兵?我们又没有得罪谁……”
苏云锦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还是……装作不知道?
她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人连忙躲到树后。
脚步声近了,是周护卫。
他浑身是血,左手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但眼神依然沉稳。
“少爷,少夫人。”他抱拳,“那些人退了。”
“退了?”顾云深连忙问,“怎么回事?”
周护卫看了苏云锦一眼,低声道:“有人来了,他们怕暴露,就撤了。”
“谁来了?”
“不知道。”周护卫摇摇头,“但那些人走得很急,像是有什么顾忌。”
顾云深松了口气,扶着树站起来。
“走,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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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伤亡
回到官道上,苏云锦看见了战场。
地上躺着几个人,不知是死是活。血迹洒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春杏坐在路边,脸色苍白,手臂上包着一块布,血还在往外渗。见苏云锦回来,她挣扎着要起身,被苏云锦按住。
“别动。”
苏云锦解开那块布,看了看伤口——刀伤,很深,但没伤到筋骨。她从裙角撕下一块干净的布,重新给她包扎。
春杏看着她,眼眶微红:“少夫人……”
“别说话。”苏云锦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轻,“忍着点。”
春杏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包扎完春杏,苏云锦又去看顾大。
顾大躺在车上,肩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人却昏迷着。顾二守在旁边,眼眶红红的,见她过来,连忙起身。
“少夫人,顾大他……”
苏云锦看了看伤口,松了口气:“没事,失血过多,养养就好。”
顾二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连连道谢。
苏云锦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地上躺着的人,有三个。
两个是对方的人,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是……
她的目光顿住。
是那个赶车的车夫,赵大。
他倒在马车旁,身下一滩血,一动不动。
苏云锦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凉的。
死了。
她看着那张沉默寡言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她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过几句话。
——他就这样死了。
——为什么?
——他只是一个赶车的。
顾云深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看着赵大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伸手合上赵大的眼睛。
“厚葬。”他轻声说,“他家还有什么人,照顾好。”
老吴在旁边应了一声。
苏云锦看着顾云深的侧脸,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里找到什么。
——他是真难过?
——还是……演戏?
——赵大,是他的人吗?
——还是只是无辜被牵连?
她不知道。
但她看见,顾云深站起身时,手在微微发抖。
那颤抖,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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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夜宿驿站
傍晚,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
这是官道上的一处大驿站,高墙深院,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院子里停满了车马,人声嘈杂,来来往往的客商络绎不绝。
顾云深去办入住手续,苏云锦站在院子里等着。
春杏跟在她身边,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
“你受伤了,去歇着吧。”苏云锦说。
春杏摇头:“奴婢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