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待会儿我要出门一趟,会几个朋友。你在家好好歇着,有什么需要,就吩咐春杏。”
苏云锦点点头,忽然问:“夫君要去哪里?”
顾云深的手顿了一顿,随即笑道:“城东有个茶铺,掌柜是我旧识,约了我喝茶。”
城东。
茶铺。
这两个词,让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
她强压住心中的震动,若无其事地问:“什么茶铺?改日我也想去尝尝。”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然后他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一家小茶铺,没什么特别的。娘子若想去,改日我带你去。”
他说着,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温柔依旧,却让苏云锦莫名地心中一寒。
“对了,”他说,“我靴子上沾了些泥,让春杏帮我擦擦。昨夜回来时不小心踩到的。”
靴子。
泥。
昨夜。
苏云锦的目光落在他的靴子上——那是一双玄色缎面靴,靴筒上确实沾着些许泥点,暗红色的泥,像是……
她脑中灵光一闪。
——朱砂泥。
——她在现代见过的、用于密写和密信的那种特殊泥土。
——产自京城西山,极其罕见,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好。”
顾云深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苏云锦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朱砂泥。
——密信。
——城东茶铺。
——那个掌柜姓林。
她想起信上的话:“若遇危难,可寻城东茶铺,掌柜姓林,出示此信即可。”
——顾云深去的地方,就是那个茶铺?
——他认识林掌柜?
——他是敌是友?
她脑中乱成一团,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能轻举妄动。
——只能等,只能看。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春杏正在擦拭那双靴子。她擦得很仔细,每一个泥点都不放过。擦完后,她将靴子放在阳光下晾晒,然后站起身,朝苏云锦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和苏云锦的目光撞个正着。
春杏没有躲闪,只是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苏云锦也没有躲,只是点点头,然后关上窗。
——这个丫鬟,不简单。
——那双靴子上的泥,她擦得那么仔细,是在销毁证据?
——还是……只是单纯地尽本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看透每一个人,听懂每一句话。
因为——
她已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而那个漩涡的中心,是她新婚的丈夫——
那个“废物”县令,顾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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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黄昏
午后,顾云深果然出门了。
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月白长袍,挺拔如松,步伐稳健,丝毫没有“废物”该有的颓废和散漫。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丈量过无数次。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大半个院子,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她站着的窗前。
她来不及躲闪,和他对视。
他笑了,朝她挥挥手,然后转身离去。
苏云锦关上窗,靠在墙上,心跳如擂鼓。
——他看见她了。
——他知道她在看他。
——但他没有拆穿。
这个人,太可怕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她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主的死,那封信,顾云深的身份,顾父顾母的态度,春杏的来历……
——每一个谜团都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
她需要时间,需要线索,需要——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那封信。
——信上说的“城东茶铺”。
——顾云深今天去的地方,会不会就是那里?
她猛地站起身。
——她要去看看。
——哪怕只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一下。
她打开门,刚要走,春杏就出现在门口。
“少夫人,您要出门?”春杏垂手而立,态度恭敬。
苏云锦看着她,心中飞速盘算。
——这个丫鬟,是顾云深的人。她若出门,春杏一定会跟着。
——但若不带春杏,她又会起疑。
——怎么办?
她忽然灵机一动,笑道:“我想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你陪我吧。”
春杏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苏云锦在院子里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四周。她记得,城东应该在顾家老宅的东边,隔着两条街。若站在高处,或许能看到……
她目光落在一座假山上。
那是院子东南角的一座假山,不算高,但足以眺望四周。
她朝假山走去。
春杏跟上。
走到假山脚下,苏云锦忽然捂着肚子,眉头紧皱:“哎呀,我肚子突然疼……春杏,你快去给我找点热水来。”
春杏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狐疑,却还是点头:“是,少夫人稍等。”
她转身离去。
苏云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立刻提起裙摆,爬上假山。
站在假山顶上,整个顾家老宅尽收眼底。她朝东边望去——两条街外,果然有一片灰瓦屋顶,其中有一座两层的小楼,挂着招牌,隐约可见一个“茶”字。
城东茶铺。
就是那里。
她正要看个仔细,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白长袍,挺拔如松。
是顾云深。
他刚从茶铺里出来,站在门口,正和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像是掌柜,又像是伙计。两人说了几句,顾云深点点头,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抬起头,朝顾家老宅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两条街,隔着重重屋瓦,苏云锦却觉得,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可能。
——这么远,他不可能看见她。
——一定是错觉。
她蹲下身,躲在假山后面,心跳如擂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探出头。
茶铺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顾云深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她长出一口气,正要下去,忽然发现假山脚下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爬下假山,走过去拨开草丛——
是一块玉佩。
青白玉,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林掌柜的?
——顾云深落下的?
她将玉佩藏入袖中,站起身。
远处,春杏端着热水,匆匆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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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夜
夜晚再次降临。
苏云锦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梳着头发。
顾云深还没有回来。
春杏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少夫人,您先用晚膳吧。”她轻声说,“少爷可能回来得晚。”
苏云锦点点头,却没有动。
她在等。
等一个答案。
戌时三刻,院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门开了,顾云深走进来。
他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眼神却清醒得很。他看到苏云锦,笑道:“怎么还没睡?”
苏云锦起身,迎上去,替他解外袍。
她的手触到他的衣襟,忽然顿住。
——又是那个味道。
——铁锈味。
——比昨夜更浓。
她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继续解,一边解一边轻声问:“夫君今晚又去喝酒了?”
“嗯,几个朋友非要拉着我,推辞不得。”他说得自然,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苏云锦将外袍挂在衣架上,转过身,忽然问:“夫君今天去的那家茶铺,叫什么名字?”
顾云深的手顿了一顿。
只是一瞬间,随即恢复如常。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笑道,“一家小茶铺,没什么名字,就叫茶铺。”
“哦。”苏云锦点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那这个,是夫君落下的吗?”
顾云深的目光落在玉佩上。
一瞬间,苏云锦看到了——
杀意。
冰冷的,锐利的,一闪而过的杀意。
只是一瞬间。
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然后他笑了,伸手接过玉佩,笑道:“是我的。我还以为丢了呢,原来在娘子这里。”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依旧。
“娘子今天……出门了?”
苏云锦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如水:“没有。在院子里走了走,捡到的。”
“哦。”他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夜深了。
二人躺在床上,依旧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墙。
苏云锦闭着眼,一动不动。
身侧,顾云深的呼吸平稳绵长。
但这一次,她知道——
他没有睡。
她也没有。
黑暗中,两个人各自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某处。
不知过了多久,苏云锦忽然开口:
“夫君。”
沉默。
然后,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嗯?”
“你……为什么要娶我?”
沉默,更长的沉默。
然后,她感觉到他在黑暗中动了动,侧过身,面向她。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想知道。”
他又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你是我的劫。”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温热,干燥,带着薄茧。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呢。”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却终于没有问出口。
——赶路?
——去哪里?
——清河县吗?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今天,他在假山上看到的那个身影,是不是她?
——那块玉佩,是不是他故意落下的?
——他在试探她?
——还是……在警告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进入了一场无声的博弈。
他出招。
她接招。
而赢家——
还不知道是谁。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却隔着万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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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尾声·启程
次日清晨,苏云锦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她睁开眼,发现身侧空荡荡的——顾云深已经起了。
她起身推窗,院子里人来人往,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
顾云深站在院中,正在吩咐什么。他看到苏云锦,朝她招招手。
苏云锦梳洗完毕,走到院中。
“我们今天就走?”她问。
顾云深点头:“清河县那边催得急,不能再耽搁了。”
苏云锦看着那些箱笼,忽然问:“这些……都是我的陪嫁?”
顾云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嗯。你继母派人送来的。”
苏云锦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箱笼。
里面是几匹绸缎,几件衣裳,还有一些零碎的首饰。
——没有那封信。
——那封信,被她藏起来了。
她合上箱盖,转过身。
顾云深正看着她。
目光温柔,带着一丝探究。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走吧。”
马车驶出顾家老宅,驶出京城,驶向远方。
苏云锦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城门楼上,阳光灿烂。
她不知道,这一去,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
那个清河县,那个被全县耻笑的“废物”县令,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丈夫——
将是她的战场。
而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马车辚辚,渐行渐远。
苏云锦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
对面,顾云深正闭目养神。
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生得真好看。
她想。
但也真危险。
她垂下眼帘,手悄悄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封贴身藏着的信。
——若遇危难,可寻城东茶铺,掌柜姓林。
——可是,城东茶铺的掌柜,你认识他吗?
——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知道。
马车继续前行。
前方,是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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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红烛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