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与姨父姨母叙罢军中庶务与家宅细情,又细勘过南疆大营的军备粮草、兵士操演,便径直往卫所西角的营房 —— 杨毅的住处行去。
营房青瓦覆霜,薄雪积在檐角,垂成冰棱,青布帘半卷着,比之中军大帐更显清简。案头一盏粗瓷烛台燃着昏火,烛影摇曳间,四壁萧然。一年未见,案上那尊关公像依旧怒目圆睁、目光如炬,墙上悬着的《南疆边防图》却卷边磨损愈烈,边角泛着陈旧的赭黄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往日尚算空旷的桌案,如今案牍盈尺,堆叠得几乎要漫过烛台。被案牍围在烛光里的杨毅正俯身批阅文书,笔尖划过糙纸,沙沙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杨叔,还在忙?” 夜星的目光越过案牍,落在杨毅身上。他两鬓霜华又添数分,昏暗中愈发触目,一年的风霜雨雪,在他眉眼间刻下深深沟壑。
杨毅抬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红丝,却依旧锐利如鹰。他指了指自己鬓角,喟然道:“五万多张嘴等着吃饭穿衣,歇不得。日月煎人寿,星星你瞧,这头发,竟是白得越发快了。” 话锋一转,他目光落在夜星脸上,察出她眉宇间的沉吟,搁下笔,温声道:“说罢,星星,方才在帐中你便若有所思。与杨叔之间,无需藏着掖着。”
夜星走到桌案旁,指尖拂过案牍,望着杨毅鬓边在烛火下闪着银光的白丝,轻声道:“杨叔,虽有诸位挚友鼎力相助,但清理积雪、搭建棚屋,终究是进度缓慢、杯水车薪。多耽搁一日,便多添几桩家破人亡、生离死别。况且,这般大规模收容流民、调度州府内外物资,早已越矩。如今朝廷昏聩,视人命如草芥。杨叔,你有没有想过……”
话音未落,便被杨毅抬手打断。他望着夜星,眼神刚毅,带着军人特有的决绝:“星星,此事我早已深思多日。我父母双亡,无妻无子,孑然一身。纵有祸事,亦牵连不到旁人。从军数十载,更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庇护越地百姓,挺过这道难关,我万死何辞?”
“杨叔。” 夜星沉住心绪,眼底有亮芒闪过,开口道,“再等些时日。明师正在朝中斡旋,筹措赈济款,待款项到账,我们再举义旗。至少,要让朝廷把去年越地赋税退了 —— 行事理事,终究离不开银钱周转。”
“你考虑得周全。” 杨毅颔首,忽然想起一事,语气添了几分赞叹,“说起钱财,沐朗筹措的款项,他已在信中备述来历。这孩子的智谋魄力,远胜旁人。只是我未曾想过,商陵辛家富庶至此,在华阳的势力竟到这般田地……”
“杨叔,沐朗可信。” 夜星垂眸,睫毛在烛火下投出浅浅阴影,语气温柔却坚定,“他是与我志同道合的良人。至于商陵辛家…… 辛骞心思难测,约莫是打着‘奇货可居’的算盘。” 她抬眼时,眼底闪过锐意,“无妨。无论他打的什么算盘,只要能助越地百姓渡过眼前这道难关,这份助力,我们便要用上。”
杨毅定定看了她半晌,目光中既有长辈的慈爱,更有军人的无悔。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力道沉稳:“星星,你眼光极好。沐朗这孩子,我与他书信往来半载,深知他品性端方、胸有丘壑。你们二人,我甚是放心。” 他从胸口摸出两枚玄铁虎符,纹路缜密,边缘泛着森然冷光,推至夜星面前:“此符,一枚可调动越州卫所三成兵力。这些兵员,若非你当初预警,本也没有。诸事,你尽管放手去做。杨叔信你。”
夜星心口陡然一热,鼻尖竟有些泛酸,眼眶微微发潮,对着杨毅深深颔首:“多谢杨叔。”
是夜,夜星亲自去请了沐朗与辛骞,商议这笔 “奇货可居” 的生意。她早已察觉,沐朗在生财之道上颇有见地,有他在侧,许多事都能事半功倍。他对辛骞亦是评价颇高,早在托辛骞筹措物资时便曾对夜星感叹道:“辛骞的眼界和手段,为商倒是可惜了。若为一国,堪为财相。” 夜星将这话记在心上,今日也有一试其才的意思。南疆大营如今人员激增,姨母虽勉力维持,却已力有不逮,正是缺贤才之际。
帐内炭火殷红,焰苗微微跳动,将三人的身影映在帐壁上,忽明忽暗。三人围案而坐,案上温着一壶热茶,水汽氤氲,裹着清浅茶香漫溢开来。
未等夜星开口,辛骞已从袖中取出一本暗纹鲛绡封皮的账册,玉扣束绳,指尖摩挲着封面上的缠枝莲暗纹,开门见山:“夜星姑娘欲借辛家之力救越地雪灾,所需粮米、寒衣、薪柴之数,我已核算清楚。”
他将账册推至案中,烛火映照下,册中记载工整利落,从各州府粮价、运输损耗到工匠工钱,竟精准到毫厘。“粮米十万石、寒衣三万套、薪柴五千担,外加随军巧匠二百名,雪车百辆。” 辛骞语调平稳,却带着十足底气,“这些物资十五日内便可运抵越州,但辛某有三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