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鹅毛雪片,扑打在沐朗改良的雪车覆毡上,发出簌簌闷响。雪车已非北地荒原的爬犁模样,车架加宽加固,裹着厚实兽皮与棉絮,车轮缠了防滑铁条,在没膝积雪中碾出两道沉稳辙印。一行人顶风冒雪,星夜兼程,终是赶在腊月江河彻底封冻、断航之前,踏入了越州地界。
越州的雪,竟比北地更烈几分,寒风似冰刃般刮进骨缝,冷得人彻骨生疼。车帘掀开一角,入目尽是疮痍 —— 路侧屋檐下,成群妇孺蜷缩在破絮中,冻得发紫的手指死死攥着半块冻硬的糠饼,孩童压抑的哭声被风雪咽得断断续续,几不可闻;远处田埂上,数人趴在结冰的泥地里,徒劳扒着被积雪压塌的茅屋残垣,裸露的胳膊冻得红肿发亮,却仍不肯舍弃那点微薄家当。寒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儿,空气中弥漫着饥寒交迫的绝望气息。
“星星!这边 ——”
一道洪亮沉稳的嗓音破开风雪,远处雪雾中,一匹筋骨结实的枣红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尘。马上人身着玄色短打劲装,腰束粗布腰带,外罩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甲,肩背挺得笔直,正是杨毅。他面容黝黑,眉眼深邃,下颌线绷得紧实,风霜在他脸上刻下几道深纹,更显刚毅。杨毅身后跟着晏清、晏嘉两个少年,不过一年未见,往日眉宇间的稚气已褪了大半,一身灰布短打沾满雪渍,袖口卷至小臂,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显然在雪灾中已跟着杨毅历练多日。
杨毅勒住马缰,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刨着蹄子。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雪沫子从肩头滑落,快步上前时,目光先落在夜星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即转向她身后的沐朗,眼神一亮 —— 果真是一表人才,英雄出少年。
夜星笑着上前,一一引荐:“杨叔,这位便是沐朗,你们之间已有书信往来,我亦常向你提及;这两位是辛骞、辛夷兄妹,商陵故友,此番为筹措物资出力甚多;还有明音兄,乃明师的公子,此番带来随行医者五十人。”
“靖王世子,久仰。” 不等沐朗见礼,杨毅已率先跨步上前,语气沉稳却难掩真切,“你我书信往来半载,你论边防、谈强军的见地,字字珠玑,我受益匪浅;此番你、还有明公子、辛家两位贤侄,又为越州奔走捐输,杨某在此替越州百姓谢过诸位。” 说罢便要躬身拜谢。
沐朗忙拱手避礼,语气谦和:“晚辈沐朗,蒙杨校尉不弃,屡屡在书信中指点教诲,晚辈早已心生敬佩,今日得见尊颜,才知将军刚毅之风,更胜传闻。越地百姓受难,晚辈略尽绵薄,实乃分内之责,当不得这般谢礼。” 明音、辛家兄妹亦忙起身避过。
杨毅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沐朗周身,见他虽着锦袍,却无半分娇贵之气,连日舟车劳顿仍身姿挺拔,眼底掠过赞许 —— 书信中已知他胸有丘壑,今日一见,不仅姿容出众,更透着沉稳勇毅,可堪托付。他抬手按在沐朗肩上,指尖触到紧实的肌肉,力道沉稳不飘,眼底笑意更甚,却只沉声道:“一路风雪,各位辛苦了。” 那语气,是军人对同道的认可,是长辈对晚辈的体恤,唯有眼底那抹审慎,藏着几分 “替星星多留意几分” 的心思,被刚毅神色掩得极深。
一旁的晏清、晏嘉早已看呆了眼,两人直勾勾盯着沐朗,像是见了稀世珍宝,眼神发亮,连颊边落了雪沫子都浑然不觉 —— 世间竟有这般神仙人物,真是前所未见。夜星无奈,才刚夸沉稳了几分呢,小孩样还是没藏住,抬手轻敲两人额角,醒神回魂。
两人这才回过神,脸颊一红,忙齐齐拱手:“见过沐大哥、明大哥、辛大哥、辛姐姐。”
天寒地冻,众人略作寒暄,便往南疆大营而去。
车轮碾过越地压实的积雪,咯吱声响在风雪里格外清晰,沿途可见身着粗布短褐的兵士与流民各司其职,或搬运柴薪,或分发粥食,虽面带风霜,却井然有序 —— 显然杨毅早已做好了收容安置的部署,只是流民数量之多,竟连营门外的空地上都挤满了瑟缩的身影。
车行到营帐前,远远便见帐前立着两道身影,正是张夫子夫妇。早在十一月,越地雨雪不休时,杨毅便提前将张夫子一家接到军中妥善安置。雪灾肆虐后,他当即大开营门收容流民,如今军中兵员已增至三万,流民更是有两万之众,诸事繁杂。张夫子便权且充当军师,为其出谋划策;苏夫人心思细致,接管了军中上下的吃穿用度,事事从简,却条理分明;晏清、晏嘉也在军中跟着操练、搬运物资、处理杂务。
马车刚停稳,苏夫人便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夜星的手,将侄女引进帐内,“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一路风雪,可受苦了?”
“姨母放心,不辛苦的。” 夜星回握住姨母的手,手中暖意汩汩,又向张夫子颔首示意,后者眼中亦满是关切暖意。
沐朗亦随夜星下车,张夫子夫妇虽居乡野,对靖王世子的名声亦有耳闻,今日亲见其姿容气度,心下大为震撼 —— 自家夜星竟寻得这般芝兰玉树般的郎君,一时喜忧参半,喜的是她觅得良人,忧的是良人如此雍容,恐多波折。
众人陆续下车下马,与军中士官一起,齐聚中军大帐。
帐内陈设极简,一张老旧的柏木案几,几条粗制长凳,案上摊着越州舆图,边角已被风雪浸得发毛。帐内炭火烧得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暂时隔绝了帐外越地的天寒地冻。连日在天寒地冻众舟车劳顿的众人,顿觉四肢百骸的鲜血都重新流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