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停顿,他又细细解释:“此物无轮无足,形制类卧榻而更显低矮,无需轮轴便可在冰面雪上滑行。其低矮结实的结构,使其行进时仿若在地面‘爬行’,外形又与农耕所用‘犁杖’相近,故而北境人唤作‘爬犁’。”
辛夷绕着爬犁转了两圈,眼中满是惊奇:“此物如此神奇,何不多多打造,也好打通通路,早些将物资送进越州?”
辛骞闻言,无奈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叹道:“你这丫头,倒是会出难题。这几架爬犁从极北运来,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怎可轻易多多打造?”
“不难。” 沐朗俯身细观爬犁结构,语气笃定,“就地取材便可。取两根一丈多长的木杆,一端经火烧烤后弯曲翘起,作为辕杆;另一端触地的平直部分钉上横杆,辅以支柱搭建车厢,既能载人,亦可载货。稍后我绘图纸样,交予辛家在华阳的巧匠依图制作便是,费用我如数奉付。” 他指尖划过木杆,补充道,“此物之妙,在于两根木杆需打磨光滑,方能借冰雪面低摩擦之性滑行无阻。”
辛骞心中巨震,深深为沐朗的机巧天赋所折服 —— 不过寥寥数眼,便将老工匠赖以传家的技艺说透。他连忙拱手道:“谢靖王世子赐图!此事辛家着实占了大便宜,此番我先就地请工匠赶制五十驾,送往越州,分文不取。后续若在他地制作售卖,我与靖王世子五五分利如何?”
沐朗颔首,目光落在其中一架爬犁上:“这架爬犁,予我改造一番。”
“世子请便。”财神爷开尊口,经商世家最有天赋的继承人辛骞忙应道。
午后众人休整进食,沐朗却未曾赴席。夜星提着食盒,寻至他下榻的客院,果见他正与几名工匠在院中忙活,围着那架爬犁斟酌改造。
寒气浸骨,他鼻尖已冻得微红,指尖也沾了些木屑与冰霜,额角却沁出薄汗 —— 显然是急于赶工。
“爬犁有何不妥吗?” 夜星轻步上前,温声问道,伸手为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又从食盒中取出温热的姜汤,“先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别冻着了。”
沐朗乖顺地饮尽姜茶,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侧身挡在她身前,将凛冽寒风隔绝大半,这才开口说道:“爬犁运货无碍,运人却甚是颠簸,风雪又烈。你如今身子,匆匆行进,如何受得住。” 他抬手拭去她发间的碎雪,“且此物速度仍有提升空间,磨刀不误砍柴工。稍作改造,既能节省行程时日,亦能让你少受苦楚,也能早些将粮食、药材送进越州,救百姓于水火。”
夜星心中长叹,虽则她无需沐朗护她于羽翼之下,但自二人交心以来,沐朗事事替她考虑周全,细微处也断不肯让她受委屈。如今两人行事,皆并不考虑交换付出和回报,只将 “我们” 视作一体,共担风雨,共享甘苦。细细想来,她先前虽则思慕于他,却也未曾想过,交心之后,竟在二人情谊中受到如此滋养。
道谢的话反倒污了这份妥帖心意,千言万语遂化作一句问询。她执起爱人寒玉微凉的手,温声道:“那沐工意欲如何改造?”
沐朗反手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细细解说:“在横杆支柱上施帷幕衾绸,既可御寒,也能挡些风雪;辕杆处添置短木,既能减震,亦可借助风雪之力提速……”
他声音清润,如泉击石,在冰天雪地的寂静中缓缓流淌。夜星望着他眉目如画的侧脸,连日来为越地紧绷的心绪渐渐平复了下来。在这种平静中,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在孕育成长。
半晌她从食盒中取出一块温热的糕点,递到沐朗嘴边:“边说边吃些东西。你若饿坏了,谁来画图纸、改爬犁?”
沐朗张口咬下,眼底像盛着晶莹的雪花,有着摄人心魄的美丽。不时继续解说着改造细节,指尖却始终与她交握,未曾松开。
“辛家二哥说的赶制五十驾之事,我午时细细思量过。” 夜星沉吟道,“如今城中柴火紧缺,工匠另有他用,且南地这般极端天气实属罕见,后续未必用得上这许多。量入为出,数量上或许可酌减几分,省下的木料与工时,不如用来打造简易棚屋的框架,运到越州后,能让百姓少受风雪侵袭。”
“你顾虑得极是。” 沐朗颔首赞同,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纤细的手指,眼中满是欣赏,“你总是能想到更周全之处。那一会,我们先算清物资总量,规划好行程线路,给辛当家一个准数,五十驾着实多了。再者,我想着,后续搭建简易棚屋,需大量工匠,既如此,不如一并将这些工匠一并带往越州……”
夜星点头,“那该再与辛二哥商量才是……”
两人并肩立在雪中,低声商议着救灾诸事,神色专注,默契十足。寻来商议事宜的辛家兄妹望着雪中相依的二人,不约而同停驻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