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书写的功夫,抬眼一瞥,便见那对璧人已并肩展开各自绘的农具图,凑在一处低声探讨起来。夜星指尖点在图纸上的新式水车处,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沐朗侧耳听着,偶尔抬手在图上勾勒几笔,指尖不经意间与她的指尖擦过,两人都未在意,反倒笑得愈发投机。暖灯映着两张含笑的脸,连空气中的荷香都似缠上了甜意。
辛夷看得心头熨帖,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呐喊:瞧瞧这默契!瞧瞧这般配劲儿!学院里那些人眼瞎了不成?竟说阿星跟明音是一对!分明是夜星与沐朗,星月皎皎,天造地设才对!
两人察觉到辛夷在一旁等候,方才停了话头。沐朗取出随身的一柄小银刀,指尖翻飞间,已在蜜柚上划下整齐的十字花刀,剥皮、去络、分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得不像话。处理完毕,他也不多言,只将盛着柚瓣的白瓷碟往夜星手边轻轻一推,眼底虽无过多言语,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帖。
夜星连忙抬眸道谢,接过碟盏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又转头示意辛夷:“多谢小辛。我们快一起尝尝。”
那蜜柚瓣色白如霜,裹着晶莹的汁水,入口便是清甜回甘,甜而不腻,恰如眼前二人的相处,温润又舒心。
辛夷见二人还要继续探讨农具改良的细节,自己也插不上半句话,便笑着起身道:“你们二位尽兴探讨便是,我还有些琐事要回房处理,就不打扰啦。”
说罢便匆匆掀帘离去,心里早已急得不行 —— 可不得赶在沐朗派人之前,先给二哥给二哥先去信一封,说明情况才是!
关于代田法推广应用与新作物引种的商议渐歇,案上琉璃灯影依旧柔和,两人指尖皆还凝着几分探讨时的热度。彼此心中对对方所求所图,都藏着一丝隐约的揣测,夜星望着案上摊开的农具图,正不知该如何开口试探,沐朗已先一步抬眸。
“星姐,” 他声音温润,打破了水榭中的静谧,“单凭书信与图纸,终究难成大事。推广代田之法,需先招募熟稔农事的好手集中训教,将新农技实打实教到农人手中。我已与赵博士、胜之兄商议妥当,若杨校尉能派人前来,便可与我的人一同受教。至于作物新种,日后我若能得手,校尉那边亦可共取之。”
夜星心头猛地一震,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袂 —— 她早有耳闻沐朗处境微妙,却未想他竟愿将这等关乎农事推广的要害之事与自己细说,更牵扯到杨校尉麾下之人,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倒让她一时语塞,踟蹰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沐朗似是察觉到她的为难,指尖按在太阳穴上,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似是不知如何将未尽之言理顺。可转瞬之间,他目光扫过案角明音遗下的棋具,忽然展颜一笑 —— 如云破月开,清辉漫溢,眉宇间的沉郁一扫而空,连暖灯都似黯淡了几分。夜星看得一怔,竟忘了言语,只觉满心满眼都被这抹笑填得满满当当。
“案角还留着明音兄遗下的棋具,” 他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星姐可有雅兴,与我对弈一局?”
这般眉眼弯弯的模样,世间怕是无人能忍心说个 “不” 字。夜星耳尖悄悄发烫,回神时已轻声应道:“此刻?好。”
沐朗取过黑白棋子,指尖拈起一枚黑子,落子如行云流水。夜星敛神执白子相迎,案上棋盘铺展,黑白交错间,琉璃灯影落在两人低垂的眉眼间,偶尔指尖相擦,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荷香伴着夜雾的清冽漫进水榭,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分明。
夜星起初还沉浸在他方才那抹笑里,只觉灯下对弈的他,眉峰眼尾都浸着温润,可渐渐便觉其棋路诡谲,步步惊心。棋局过半,她猛然从怔忡中惊醒,心头豁然开朗 —— 是了,这般奇诡狠绝、不留半分余地的棋路,与当年青州弈棋大赛对阵首场那名眉目平凡之人如出一辙。这双眼睛,他就是当年青州弈棋大赛第一局胜过她的人。虽不知当时用了什么方法遮掩面目,但以棋辨人,不会错的,这样奇诡、不留后手的棋路,只可能是他。
“你当年为何要装扮成那般模样?” 夜星执棋的手微顿,抬眸望他,眼底满是探究,“既已参赛,为何又半途而废?”
沐朗早料到她会认出,指尖拈着黑子未动,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穿越岁月的沉郁:“想必星姐也曾耳闻我的家事,只是旁人所言,终究难免偏颇,倒不如我亲口说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