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竹影摇风,汝窑盏中雨前龙井袅袅生烟。沐朗执盏的指尖纤长,指节泛着薄粉,浅啜半口清茶,茶味清冽漫过舌尖,他才缓缓抬眸,目光掠过棋盘上犬牙交错的黑白棋子,指尖拈起一枚黑子,轻叩在星位:“朔州乃华阳北境屏障,沐家世代镇守于此。”
落子声脆,混着檐角滴下的夜露声。他垂眸看着棋盘,指尖摩挲着黑子边缘,语气平静眼底藏澜:“先母当年被誉为华阳第一美人,性子温婉如春水,却带着北境女子的铮铮风骨。二叔沐煌品行卑劣如泥,竟对先母出言不逊。”
话音落时,一枚白子已悄无声息落在黑子斜对角,是夜星的回应。她执子的手稳如磐石,指尖却微微泛白,显然已被故事牵动。沐朗瞥了眼那枚白子,指尖再拈黑子,落子稍重,棋盘微震:“先父怒而与他决斗,本只想施以惩戒,未曾想那奸人竟在刀剑上淬了剧毒 —— 先父殒命那日,先母抱着他的尸身,水米不进,最终也随他去了。”
“啪” 的一声,夜星落子如断金,白子稳稳守住要害。她抬眸时,眸中已染了几分霜色,却依旧沉声道:“你继续说。”
沐朗指尖顿在棋盘边缘,茶烟拂过他的睫毛,留下细碎的湿意:“祖父一生只得二子一女,姑母早已嫁与明敛公,便是明祭酒的先夫人。父母膝下唯我一人,彼时我不过五岁,还在玩着木做的棋子,祖父却已鬓发如霜。主少军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 他落子在白子左侧,形成夹击之势,“为免朔州军中生乱,朔州再起兵戈,祖父只能强忍锥心之痛,将先父被害之事按下,对外只称旧疾复发不治,以期稳住局势,徐徐图之。可他未曾想,沐煌那厮连亲父都能下手,竟暗中给祖父的汤药里下了慢性毒。”
夜星执子沉吟,竹影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她望着棋盘上渐趋复杂的局势,也望着沐朗眼底的复杂沉郁,轻声问:“先祖父后来如何?”
“祖父察觉中毒时,已是油尽灯枯之际。” 沐朗落子的动作微滞,黑子落在棋盘边缘,似困兽犹斗,“他急请魏老将军设法将我送出,无奈消息走漏,沐煌派了追兵,欲除我而后快。” 他抬眸看了夜星一眼,眼尾泛着浅浅的红,“祖父临危之际,兵行险招,驱虎吞狼,提拔军中野心勃勃却能力出众的卫昭,令我认他为义父;又逼着沐煌继位后立我为世子,以此形成二人犄角之势,再凭祖父与先父留下的暗线,护我在夹缝中如履薄冰地长大。”
夜星的白子轻轻落在黑子前方,截断了去路。她声音微哑:“这些年,你在虎狼环伺中活至今日吗?”
“正是。沐煌恨我碍眼,卫昭怕我日后夺权,两人都想杀我,却又都因忌惮对方而不敢杀我。” 沐朗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却补了一步闲棋, “直至青州弈棋大赛之时,卫昭之势已隐隐压过沐煌那废物,他只差一样东西 —— 兵符。”
他话音顿住,落子的手悬在棋盘上方,眼底闪过一丝自嘲:“我寄人篱下,步步惊心,兵符在手便是催命符,一时竟不知如何妥帖藏匿,于是便……”
“那根青绸!”夜星猛地抬眸,执子的手微微一颤。
沐朗沐朗浅笑叩棋,黑子堵死退路:“星姐聪慧。正是我“恩将仇报”,以密法将兵符缝入青绸夹层之中,又哄骗星姐 —— 输棋之人需得收下这青绸,以此作为来日挑战我的凭证,待赢了我再归还。星姐于魏府救我一回,于青州再救我一回。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何必言重,事到如今相安无事。何况兵行险招,你当时定也是走投无路了吧?” 夜星言罢收回落子的手,拂袖欲起身, “我这便随你去监中取回,你如今该是能妥善安置了吧。”
“星姐莫急。”沐朗闻言内心震动,情急之下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当年魏老将军府上,若非星姐出手相救,我早已成了孤魂野鬼—— 没了性命,这兵符便是一块无用的废布。”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棋盘,收回手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中央:“如今时隔十余年,物是人非,当年能凭兵符号令的旧部,如今还剩几何?再者,星姐可还没赢我这局棋,青绸之约,可还作数。”
夜星心中惊骇于故事中的风云诡谲,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可多年的刻意训练早已让她练就一身沉稳。她深吸一口气,收回手,执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声音平稳无波:“自然作数。”
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声此起彼伏,时而清脆如环佩相击,时而沉稳如惊雷暗涌。沐朗指尖起落间,眼底情绪随棋局流转,时而凝眉,时而浅笑;夜星则始终沉静,执子、落子,动作利落,唯有偶尔掠过沐朗的目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知过了多久,沐朗指尖停在棋盘上空,黑白棋子已然泾渭分明,白子占据了大半江山,黑子再无转圜之地。他抬眸望她,眼底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笑意温柔:“星姐,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