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江陵府知府叶砚，被同僚举报通敌叛国。朝廷钦差尚未抵达，叶府便在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寥寥数语，只说是一场意外走水，叶知府一家未能逃出，尽数葬身火海。

晏伯继续道，“属下无能，只查到了这些。”

“短短的日子你们能查到这些也是不容易了。”楚昭明没有为难晏伯。

“是。”晏伯微微抬起头，“江陵府的过往，好似被人用泥封死了一般，刻意掩盖得滴水不漏。如今叶宅旧址已被彻底推平，原址上拔地而起一座寺庙。当年的人，更是如泥牛入海。”

晏伯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与凝重，“曾经比邻而居的街坊，皆言那地方阴气太重、煞气冲撞，早早便变卖家产搬离了。况且那场大火是子夜时分烧起来的，等更夫敲锣惊醒四邻，火势已吞了半边天。府中几十口人，连个报信的活口都没能逃出来。”

“等等，你说那地方建了寺庙？”楚昭明。

晏伯点头，“是，名唤安济寺。七年前，江陵当地一个姓赵的富商捐了万两白银修建，对外宣称是为那场大火里的亡魂超度。可属下顺着这条线深挖，却发现那赵姓富商早在三年前便暴毙于房中，死因成谜，连仵作都不敢验尸。如今那寺庙香火凋零，只剩一个瞎眼老僧守着，属下派人旁敲侧击问起当年之事，他只双手合十，翻来覆去只一句阿弥陀佛，老衲不知。”

楚昭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叶知府在任时，可有什么仇敌？”

“叶知府在任时，可有什么仇敌？”他抬眼，目光如炬。

“没有。”晏伯答得干脆，“叶大人为人宽厚，爱民如子，与他共事过的同僚皆赞其勤勉清正，口碑极佳。哦，对了，”晏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属下在翻阅当年江陵府衙的旧档时，发现了一个熟人。”

“谁？”楚昭明微微前倾身子。

“礼部尚书，冯大人。”

“他？”楚昭明蹙起眉头，“八年前，他也在江陵？”

“是。”晏伯垂下眼帘，字字清晰，“八年前，冯大人并非如今这般风光，他时任江陵府同知，正是在叶知府手下做事。”

晏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压在箱底的旧邸报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您看这升迁的履历，便知其中蹊跷。当年沈大人满门葬身火海，尸骨未寒，朝廷的钦差都还没查出个所以然，这江陵知府的位子便空了出来。可谁知，不过短短半月，时任同知的冯大人便以临危受命、安抚地方为由，被破格擢升，直接坐上了知府的交椅。”

楚昭明眼神愈发幽深。

“不仅如此，”晏伯继续道，“他坐上知府之位后，第一把火便是雷厉风行地清查沈大人的通敌的旧案，将当年所有涉案的卷宗尽数封存，随后又建了那座安济寺。仅仅过了一年，他便以治江有功的考绩被调入京城，从此平步青云，一路从礼部侍郎做到了如今的礼部尚书，圣眷正浓。”

“踩着几十条人命铺出来的青云路，自然走得稳当。”楚昭明冷笑一声，“难怪他能教出冯政南那样的儿子。”

晏伯跪低声道：“这冯大人如今在朝中经营那么多年。当年沈大人的案子若是想重新查只怕是难。”

楚昭明继续道，“那，此事和郕王有什么关系么？”

晏伯摇了摇了头，“没有，也可能是还没查到。”

楚昭明重新坐回椅上，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喉间弥漫，“那就先沿着富商那条线，去查查吧。去查，查他当年在江陵府衙里，究竟和哪些人有过密信往来。我不信他真的死得干干净净。我们可收了顾荇之不少银子。”

……

夜色如墨，顾梦馆内却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二楼最奢华的雅间里，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西域进贡的苏合香与浓烈的酒气。

高彬正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杯，满脸通红，显然是已经喝到了兴头上。

坐在他对面的冯稻维神色从容地端起酒盏，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与高彬推杯换盏，举手投足间尽显上圆滑。

若是在以前呢，他是看不上高彬的，可如今，他是郕王府的独子了。也是让这小子装上犊子了。

顾荇之则坐在稍远一些的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柄折扇。他半垂着眼眸，神色淡漠，仿佛周遭的喧嚣与脂粉气都与他无关，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冯大人，今日这顾梦馆的排场，可还满意？”高彬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指了指前方，“这儿的姑娘，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绝色。荇之兄，你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今日实在是无须拘谨？”。

他顺势往旁边一歪，将半个身子靠进了一直依偎在身侧的娇媚歌姬怀里。那歌姬极有眼色，柔若无骨地贴了上来，纤纤玉指捻起一颗剥了皮的紫葡萄，娇滴滴地递到高彬唇边，

而坐在他对面的冯稻维，怀里同样揽着一个身段妖娆的舞姬。那舞姬生得明眸皓齿，正仰着头，将一杯温热的酒液含在口中，准备以嘴哺酒。“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