郕王府内,死一般的沉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啪——”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四下飞溅,滚烫的茶水溅了高彬一身,他却连躲都没敢躲,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那灼热烫在皮肤上。
“煦儿死了……”郕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眶猩红,“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本王的笑话,陛下更是借机削了我的权!”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眼前的高彬,“你倒是好,全身而退啊,我平日是小看你了,如今你哥哥死了,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死?”
高彬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他能感觉到父亲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恨意,那是丧子之痛,更是被政敌打压后的无能狂怒。而他这个庶子,此刻便成了最好的出气筒。
“父王息怒。”高彬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颤抖,“兄长之死,儿臣也痛心疾首。但如今朝局动荡,郕王府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若是此时再出乱子,只怕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隐忍的屈辱与恰到好处的悲愤:“兄长虽不在了,可父王还在。只要父王一日不倒,郕王府就还有翻盘的机会。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朝中那些观望的人,而不是在这里自乱阵脚。”
郕王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呵,你倒是冷静得很。”
“儿臣不敢。”高彬垂下眼帘,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掩去,“只是父王教导过儿臣,成大事者,不可为一时之怒而乱了方寸。兄长的仇,儿臣会记在心里,但现在,我们得先把失去的权利重新握在手中。”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乌鸦叫声。
良久,郕王才开口,“……滚吧。”
高彬叩首告退,起身时膝盖已经麻得几乎站不住。他强撑着走出书房,直到转过回廊,确认四下无人,才扶住廊柱,缓缓了神
方才在父亲面前强撑出来的恭顺,在这一刻尽数碎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双手,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恨意。
是啊,大事要紧。所以他可以忍下父亲的怒火,可以忍下旁人的冷眼,甚至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哥哥被人踩在泥里,再亲手将他推入深渊。只要能坐上那个位置,这些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高煦死了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次日清晨,高彬在郕王面前演足了痛定思痛、为父分忧的戏码。他言辞恳切,以“整顿刑狱、肃清积弊”为由,顺水推舟地将楚昭明推入了刑部。
“父王,楚大人虽年轻,但如今京中人心浮动,他如今在翰林院能有什么前途,若是我们此刻递上橄榄枝,此人日后即便不能为我们所用,只要他去了刑部没有楚瑞图的扶持,我们想动手岂不更加简单。”高彬垂着眼眸,语气恭顺到了极点。
将楚昭明调入刑部,一来是将其困在繁杂琐碎且得罪人的案牍之中,让他无暇他顾;二来,则是为了彻底切断他与顾荇之的联系。
顾荇之这个人,像是一匹深藏不露的狼。在高煦的事情上,他确实算是帮了高彬一个大忙。
可正因如此,高彬才越发忌惮。他查过顾荇之的底细,这人看似清冷孤傲,实则心思深沉,最近更是与太子那边眉来眼去,颇有投靠之意。
对于这种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聪明人,高彬从不信任。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必须加以牵制。
郕王接连再朝中受挫,也需要培养一些新血液。
于是,一封字字泣血的奏疏,由郕王亲自执笔,连夜送入了宫中。
次日早朝,大殿之上气氛肃穆。奏疏中,郕王将自己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到了近乎卑微的地步。他痛陈自己“教子无方,纵容逆子犯下滔天大罪,致使皇家蒙羞,社稷动荡”。他称高煦“死有余辜,罪有应得,臣身为生父,痛心之余,唯有叩首请罪”。
话锋一转,郕王的语气变得苍凉而凄楚:“臣如今已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膝下唯余高彬一子。臣不求朝廷宽恕逆子之罪,只盼陛下念在臣往日微劳,允准高彬入朝历练。臣必当严加管束,令其戴罪立功,以报陛下隆恩。”
龙椅之上,官家目光深邃地扫过殿下跪伏的郕王。郕王认错,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台阶。
“郕王忠勤体国,教子虽有不察,但痛定思痛,其心可悯。”官家的话带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宽仁,“高彬既为郕王之子,当知家国大义。朕允你所请,着高彬入朝历练,望你克己奉公,莫负朕望,亦莫负你父的一片苦心。”
忙完这遭,高彬又以郕王的名义给二人下了请帖,邀二人后日郕王府别苑一叙。
夜幕降临,别院内丝竹声起,暖香浮动。
高彬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看着下首并肩而坐的两人。左边是刚刚履新,神色淡然的楚昭明。右边则是依旧是一副磊落模样的顾荇之。
“楚大人初入刑部,日后少不了要仰仗诸位同僚。今日这杯酒,算是我的一点心意。”高彬笑着举杯,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顾荇之的脸。
“顾大人才情卓绝,又精通律法,日后若是刑部有什么疑难杂症,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顾荇之微微抬眼,目光清澈地迎上高彬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赐教二字,实在折煞在下了。”
高彬眯了眯眼,心中冷笑。果然是一只滑不留手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