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阵甜腻的香风袭来。一名身着水红色轻纱薄裙的歌姬,宛如弱柳扶风般袅袅婷婷地走到了顾荇之身侧。
她生得明眸皓齿,眉眼间尽是勾人的春意,手里端着一只盛满琥珀色酒液的夜光杯,身子柔若无骨地往顾荇之的肩头靠去。
“这位大人,好生俊俏”歌姬的声音娇滴滴的,仿佛能掐出水来。她微微倾身,领口处露出一片晃眼的雪白,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指轻轻搭上了顾荇之握着折扇的手背,吐气如兰,“这酒是咱们馆里新酿的桃花醉,公子若不嫌弃,让奴家喂您尝尝可好?”
高彬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转头看向冯大人:“冯大人,您看荇之兄,真乃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啊!”
冯稻维闻言,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歌姬,又落在顾荇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荇之年纪尚轻,定力过人,实在难得。”
面对这送上门来的温香软玉,顾荇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手腕微不可察地一转,折扇“啪”地一声合拢,精准而无情地挑开了歌姬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柔荑。
那歌姬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震得手腕发麻,脸上的娇笑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堪。
“拿开。”顾荇之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冷如碎玉击冰,不带一丝温度。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如同看一件死物般扫过那歌姬,“我嫌脏。”
她脸色煞白,咬着下唇,眼中蓄满了屈辱的泪水,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仓皇地退到一旁。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瞬。高彬的笑声也戛然而止、脸色一沉。
顾荇之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他重新垂下眼帘,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淡地对门外唤道:“换壶茶来。这酒气熏天的,倒胃口。”
冯稻维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幽暗。他端起酒盏,掩去了唇边那一闪而过的阴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顾公子好大的脾气。”冯稻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将手中的玉杯重重磕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不过是馆里丫头不懂事,冲撞了顾大人,你又何必动怒?这顾梦馆的姑娘,哪个不是千娇百媚的?公子这般清高,倒显得我们俗不可耐了。”
“冯大人教训得是。”顾荇之微微勾起唇角,“这杯算是我赔罪。不过这东京城的酒还是差点儿意思,若是有江陵的酒,那才配得上冯大人呢。”
坐在他对面的冯大人,脸色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他原本端坐如钟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握着酒盏的指节瞬间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那张素来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仿佛被一层寒霜覆盖,眼底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与阴鸷。
“你说什么?”冯大人的声音比方才低哑了许多,他死死盯着顾荇之的背影,眼神如同淬了毒的暗箭,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千刀万剐。
“不过是知道冯大人年轻时曾在江陵府任职,下官还以为,冯大人会喜欢旧时口味呢。”他缓缓抬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冯大人。“是下官思虑不周,忘了江陵的酒烈,冯大人当年在江陵,喝得可还习惯?”
“啪!”冯稻维手中的玉杯猛地磕在紫檀木桌上。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微微抽搐。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压制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顾大人说笑了。江陵的酒,下官早就喝腻了。倒是顾大人。”冯稻维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阴冷地盯着顾荇之,“年纪轻轻,怎么总喜欢打听这些陈年旧事?”
“多谢冯大人提点。”顾荇之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了擦刚才沾过酒杯的指尖,随后将那方丝帕随手扔在桌上那滩酒渍上,“下官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记性好。尤其是别人请喝过的酒,下官一辈子都忘不了。”
“顾大人,您这话可就说得有些重了。”高彬不屑地笑了,“冯大人宽厚仁德,还不快给大人赔不是。”
顾荇之垂着眼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姿态挑不出半点错处,声音也恢复了那种挑不出毛病的平淡:“下官酒后失言,冒犯了冯大人,还望冯大人不要见怪。”
冯稻维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躬身行礼的年轻人。他看着顾荇之低垂的眉眼,但眼底的阴鸷却愈发浓重。
不管为什么,此人骤然提及江陵,莫不是,他在大理寺发现了什么。
“呵,无妨,无妨。”冯稻维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他端起酒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宽厚得像个慈祥的长辈,“顾大人年轻气盛。”
冯稻维的目光幽幽地落在顾荇之脸上,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只是,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可若是锐气太盛,伤了和气,甚至伤了自己,那就得不偿失了。顾大人,你说是不是?”
顾荇之直起身,迎上冯稻维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冯大人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顾大人,方才那杯酒算是您敬冯大人的赔罪,这杯,咱们可得好好喝一个。”高彬皮笑肉不笑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