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官家缓缓开口,“至于郕王,教子无方,德行有亏,罚俸禄一年,闭门思过。这一年,着太子允承亲督郕王府邸,清查府中诸事,务必涤荡污浊!”
此言一出,李允承忙叩首回话,“儿臣遵旨!必不负父皇所托!”
礼部尚书冯稻维立于文官之列,年逾五旬,身形本已微微佝偻,此刻听闻官家旨意,只觉双腿发软,如坠冰窟。
他紧攥朝笏,手心冷汗涔涔。心中已??翻江倒海,思绪如乱麻。郕王若倒,他又岂能独善?当年的旧事。他颤巍巍伏地时,膝盖一软,几乎跪不稳,幸得身旁侍郎暗中搀扶,才勉强稳住身形。
顾荇之站在群臣之中,向上望去,只见官家揉着额角,闭目倚在龙椅之上,面容疲惫,仿佛瞬间苍老十岁。
……
楚府正厅内,夕照将三人影子拉得老长。
楚瑞图坐在太师椅上,手杖斜倚案边,“糊涂!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今日朝中之事,你知道多少?如实说来,不得隐瞒。”
“孙儿协理此案,都知道。”楚昭明神色不改分毫。
“糊涂。”楚瑞图用手中的手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你在翰林院当值,去大理寺协助什么?”
楚昭明只道,“孙儿只是遵循旨意。”
“父亲,昭明不过一个编修,她如何能做得了这个主。”楚怀清帮着楚昭明打圆场,还一个劲地給楚昭明使眼色,示意她赶紧服软认错。“再说了,他一个翰林院编修,能协理此案,本是难得的历练机会。”
“历练?你当这是翰林院编书?这是要掉脑袋的差事!他若真查实了郕王府的罪证,太子能容他?若查不实,陛下能饶他?进不得,退不得,左右是死路一条!”
楚瑞图说着一拐棍直接打上了楚怀清的屁股。“你别在这儿包庇她。”
“诶呦,您打我做什么!”楚怀清忍不住叫出了声。
“子不教,父之过!”楚瑞图看着楚昭明倔强的模样,“你可知那郕王府的案子,背后牵扯的是东宫与郕王的龙争虎斗?你一个小小编修,贸然掺和进去,莫不是要拿楚家百年清誉去填这权力漩涡?”
楚昭明撩袍跪倒,“为官清正,是祖父您教我的。孙儿确系遵旨而行。然则,若因惧权势而枉法,楚家清正二字,何以立于朝堂?那万民书上血泪斑斑,总不能视若无睹。”
“祖父,我给您讲几个故事吧。”楚昭明喉头滚动,眼眶微红。
‘阿爹被毒死,阿娘哭瞎眼,求皇帝爷爷救救我们。’阿宝不过六岁,就成了孤儿,其父因购食高煦贩售的‘神仙散’过量,暴毙而亡。
神仙散售价不菲本不是老百姓能接触的,可高煦为了争利,竟然在药铺以神药之名贩售给百姓,掏空了他们的家底。如今阿宝孤苦无依,阿娘哭瞎双眼,蜷缩破庙,靠施舍残羹冷炙度日。
赵张氏,年三十五,本分农妇。高煦为拓建温泉庄子,强占赵家村良田,谎称‘官家征用’,每亩仅给三斗糙米,那是他们一家子生计之所在,赵张氏丈夫病弱咳血,幼子不过七岁,她跪在田埂拦阻,却被王府家丁一脚踹翻!
次日,王府爪牙纵火焚她草屋,烈焰冲天时,赵张氏搂着幼子蜷在田埂,眼睁睁看着粮囤化为灰烬。幸得邻里冒死救出,才留下一条命。
至此,赵家村无人再敢违拗郕王府,全村五十余口人,被迫让出良田。
清漪本是苏州绣娘,年方二四,才貌双全,绣工可令百花失色。郕王世子高煦游江南时,见她于市集售绣,竟当街强抢!其父兄拦阻,高煦诬陷偷盗王府珍宝,将二人枷锁游街,至今,下落不明,只怕是凶多吉少。
清漪宁死不从,撞墙而亡。家中只剩幼妹与老母。
“最后再说个您认识的,今榜进士,孙儿的同僚,当初因着高煦在御街纵马,他差点儿就站不起来了。高煦勒马俯视,非但不救,反而嗤笑,‘穷酸敢挡本世子道,活该!’撂下狠话便扬长而去。读书人一辈子的前途,就在他一念之间。此事是孙儿,亲眼所见!”
楚昭明的声音都有些嘶哑,“如此种种,居然能合成一本万民书。此等恶行,若不查,朝廷纲纪何在?寒窗士子之心,何以安放?”
楚瑞图手杖悬在半空,竟迟迟未落下。他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他长叹一声,颓然跌坐于太师椅中,老眼蒙上雾气,:“该死...他们都该死!高煦那孽畜该死,那些为虎作伥的爪牙该死,就连...就连我这双老眼,这些年闭得太久,也该死!”
楚怀清亦垂下了眼睑,袖袍下的手攥紧又松开。他深知父亲此刻的心,忽地抬首,声音沉稳如磐石:“父亲,昭明无错。”
“若楚家今日因惧权势而斥昭明,百年清誉,岂非成了这万民书上的笑谈?祖父,您曾教我‘士大夫当为天地立心’,如今民心泣血,士子断骨,若楚家仍作壁上观,与那王府爪牙何异?”
楚怀清转身望向窗外泼墨般的夜色,“父亲,昭明在查案,孩儿愿助他一臂之力!纵此役楚家倾覆,亦要剖开这脓疮,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罢了,罢了。”楚瑞图闭目摇了摇头,手杖无力地垂下,“你是如此。顾荇之那小子是如此,你们都是如此,愿你们真的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