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差不多。”
奚晞又叫住他,说:“诶,等一下,我丢个东西。”
一声清脆的声音,整间画室楼再次安静下来,奚晞像一阵风,从他的身边吹过,没有停留。
叶秋池内心鼓动,眼睛盯着某处,见左右没人,挪到垃圾桶旁。
金属质地的桶,基本都是被扔的画纸和废弃颜料盒,只有最上方,有几只笔头开叉的画笔,静静地被遗弃在这里。
像是有种魔力,叶秋池紧紧盯着那几支画笔,手不自觉地向那边伸去,心跳鼓动,撞得他耳膜都有些发胀,皮肤触碰到木质笔杆的片刻,叶秋池深吸一口气,抓起一支看着不那么坏的,转身就跑。
他想全部拿走,但又怕它们的主人到时候后悔,又回来拿,即使知道不可能,但叶秋池还是不愿意有任何出错。
画笔被他攥了一路上,攥得手心发汗也没有松开。
宿舍里没有人,叶秋池把笔洗干净,拿出一个塑封袋,倒出里面的小零件,把画笔放进去,封好。
门外传来声响,叶秋池拉开抽屉,“嘭”的一声,笔被扔进抽屉,又重重关上。
安静的宿舍随着其他人进来,变得吵闹,叶秋池却心底一沉,回想起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感到震惊,无法理解:我在干什么?我到底在干什么!
那只画笔静静躺在那里,叶秋池没有再碰过,但也没有把它扔掉,就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每次拉开抽屉都能看到。
叶秋池之后没再去过画室,每次经过那里都会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还带着点无法理解的疑惑。
郭凌有次在聚餐的时候,随口问:“池哥,最近怎么没见你去画室了?之前动不动就跑过去。”
桌上另外两个人齐齐抬头望向叶秋池。
叶秋池愣了愣,若无其事地回答:“我也没经常去吧,就是偶尔路过。”
季雨“噗嗤”一笑,说:“神TM偶然路过,计算机系和艺术系隔着半个学校,你顺路啥能顺路到那儿?”
叶秋池被揭穿有些发蒙,易清辰问:“有喜欢的人在那儿?”
叶秋池赶忙否认:“没有。”像是感觉到有些不对,又补充,“不是喜欢的人,就是有个想认识的人在那儿。”
季雨:“想认识你就上去打招呼啊,天天跑过去刷经验呢?”
叶秋池:“这……不好吧。”
郭凌:“当时刚入学,你是最先把大家聚起来的,你忘了?你现在在说啥呢?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是这种扭捏的人啊。”
叶秋池被两人一来一回说得头疼,一手一个大鸡腿往两人嘴里塞,终止话题:“行了,吃饭,不聊这个。”
对啊,对于他来说,上前搭讪并不是难事,但是这次却不一样,他在忐忑,在担心,害怕自己一开口,这种纯粹的好奇会被破坏。
就像风景照片,被取景框强硬的从风景中抽离,奚晞是风景,叶秋池宁愿现在原地,也不想举起相机,把对方“框”进照片中。
或许这不是好奇,好奇是浅的,问一句就会随风消散。
叶秋池现在的情绪比好奇更深,更静,更不知餍足。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叶秋池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叶秋池想了很久,自己这样的偷偷关注,终究换不来对方的一个眼神,应该勇敢踏出这一步,让对方认识自己,知道叶秋池这个人的存在才对。
他开始在想如何礼貌又绅士地提出想做朋友的请求,做出来万足准备,却终究不敢实践。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犹豫和忐忑,明明想认识,却又不敢上前。
叶秋池还是会偷偷留意奚晞,会在超市排队时,拿过奚晞遗留下来的小票,会在某次社团活动的签到处顺走奚晞忘记带走的记号笔,会在学校礼堂里,被留下来打扫卫生时,捡起奚晞刚坐的位置下遗留的白色衬衫纽扣。
叶秋池像是患上了收藏癖,但凡有关于奚晞的,无论是不是他的,叶秋池都想保留下来。
他不敢上前开口,只敢这样偷偷地收集奚晞不要的东西,至少这样,叶秋池才会觉得两人是存在连结的。
期间,郭凌偶尔提起叶秋池说想认识的人,都被他用其他话题岔开,叶秋池不想跟他们过多分享有关于奚晞的事情。
他总是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前,一张一张地翻看相册里的照片,没有人影,没有具体意象,就像他认识奚晞的那幅画一样,抽象又令人茫然。
易清辰住在他侧边,总会看到叶秋池怅然若失地盯着手机屏幕,眼底的忧伤怎么也化不开,他找过叶秋池,问他怎么了,但叶秋池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就是觉得心脏这里空了一块。
后来,叶秋池喜欢上写小纸条,他发现把心里的想法写下来会让这种空虚感减轻不少,所以专门买了个本子,想记录自己的想法。
但叶秋池又不敢把本子展露在大众视野之下,怕别人问他在写什么,所以他只会在宿舍熄灯后,头蒙在被子里,点着一盏暖光小灯,安静地剖开自己的内心想法,一股脑的倾注在这一个小小的本子上面。
有时候偶然遇到奚晞,或者开会时想到某个有趣的小事情,叶秋池会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记录:今天遇到他了,他换了一件新卫衣,藏蓝色,称得他很白,这次离他很近,看到他袖口沾了吧点钴蓝色颜料,好巧,昨天刚买了一件这个颜色的衣服。
有时会撕一张标签纸:我今天在超市遇见他了,他买了一盒草莓牛奶,我跟在他的后面,我们俩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单看影子,像是关系亲密的好朋友,我心情不错,也买了一盒,牛奶很甜,但我觉得这个味道还不错。
有时是沾了水的活页纸:今天下了好大的雨,他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厅站了很久,好像有点着急,微微皱起了眉头,我真的很想和他共打一把伞,可惜,我也没带伞,不过看到他的朋友来接他了,他没淋雨,挺好。但是我淋雨了,好像还有点感冒了。
……
一张一张,叶秋池早就数不清自己究竟写了多少张,换了多少个不同的承载物,但是他都没扔,全部都规规整整地粘在那个小本子上,有种凌乱的美感。
一个本子即将写完,叶秋池还是没能踏出那一步,眼见就要过年放假回家,想到自己将会有一整个月见不到人,叶秋池心情郁闷,他第一次不太想放假。
回到家,司女士看到丢了魂一般的叶秋池,拉过叶先生说悄悄话:“你儿子该不会是失恋了吧,这么丧。”
叶先生啧了声:“不可能,我的儿子,怎么可能失恋。”
叶秋池没听到父母对他的编排,只是暗自想着,如果再不迈出这一步,以后的每个假期,他都见不到奚晞了,这会让他很不安。
于是在大四上学期伊始,叶秋池决定,今年遇到奚晞,他一定要上前去认识。
只是新学期,叶秋池发现,奚晞不常来自习室和画室了,他找不到奚晞了。
慌张还未升起,叶秋池猝然注意到奚晞居然经常来自己的宿舍楼下。
这让叶秋池感到无比欣喜,这意味着他可以常常见到奚晞,没想清楚奚晞为什么会来这里,就已经沉浸在可以天天见到人的喜悦中。
某次叶秋池和易清辰一起从校外回来,走到宿舍楼下,易清辰手机响了,他示意叶秋池先上去,他接个电话,叶秋池点头。
在路过楼下的榕树时,他又看到了奚晞。
初春的风带着微凉暖意,老榕树抽了点点新绿,暖阳透过舒朗枝桠,碎金般洒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纯白色的衣裳,他孤身静立在树下,身形清隽温柔,仰头望着阳光,静谧又神性。
叶秋池看呆了,忘记手上有东西,也忘记自己要干什么,只是站在奚晞身后,呆呆地看着他。
东西掉在地方,砸醒了迷蒙中的人,叶秋池摇摇头,再睁眼,奚晞还是站在那里,叶秋池手伸进口袋,碰到手机,他吞了吞口水,心跳鼓动,打开相机,对准奚晞。
第一次,他的照片里,出现了具体的人,不再是欲盖弥彰的风景和课桌。
拍完照,叶秋池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就被易清辰抓包。
易清辰抓住叶秋池的手,皱眉问:“你在干什么?”
叶秋池慌乱,努力挣脱开,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连地上掉落的东西都没顾得上。
易清辰从身后追上来,问:“你偷怕人家干什么?”
“我没拍他,我就是……就是拍树。”叶秋池呼吸渐乱。
易清辰拆穿:“大学四年,在最后一年产生感情了是吧,从来不拍照的人这个时候喜欢拍照了是吧,树这么大,人这么多,就对准这一个人放大拍,喜欢特写镜头是吧……”
叶秋池停身,冷冷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易清辰:“叶秋池,我才想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就是你说的想认识的那个人吧,天天跑到画室去,总是心绪不宁的,你觉得你这样正常吗?”
“不就是想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对你来说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以前的你,会是这样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不敢上前的吗?”
“我才想问你,你到底怎么了?”
叶秋池闻言一震,像是浓厚云雾被渐渐拨开,但依旧还有一层纸,糊在情绪上,扯不开。
晚上,叶秋池躺在床上,回想易清辰说的话。
对啊,他怎么会这么畏手畏脚,出生商业世家的他,从来不会为了认识一个人而变得这么胆怯。
他到底怎么了?
叶秋池想不明白,打开手机,又翻到那张白天偷拍的照片,鬼使神差的,他把照片设置成了壁纸。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至少现在,他完整地拥有了一张所有人都没有的照片,他对此很满足和庆幸,甚至还隐隐有点说不上来的幸福感。
这让叶秋池开心了好几天,总在没人的时候盯着手机看,很傻但又很纯粹。
一次,叶秋池手机放在公共的桌子上,同色系的手机很容易弄混淆,季雨随手拿起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映入他的眼帘。
“卧槽,这是谁?”季雨大声嚷嚷,男生把另一个男生当做壁纸,这属实不太常见。
叶秋池从卫生间奔出,从围过来的三人手中抢过自己的手机,懊恼应该把它设置成桌面壁纸的。
叶秋池矢口否认:“没谁,随便找的网图。”
郭凌:“不对吧,池哥,这怎么看都像是……我们宿舍楼下啊。”
易清辰抬眸望向他,问:“想明白了吗?你怎么了?”
其余两个人云里雾里。
叶秋池不言,把手机放回兜里。
易清辰抓住叶秋池的手臂,直截了当:“你不觉得,你对他的关注度太高了吗?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魂不守舍。”
叶秋池冷声:“松开。”
易清辰说:“你好好想想吧,如果真的只想做朋友,你会这么踌躇不前,魂不守舍吗?”
“还是说,你本来的目的,就不是只做朋友。”
这句话像风一样,吹走在蒙在情绪上的那层纸,叶秋池恍然:对啊,我真的,只想做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