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扯。

咀嚼。

吞食。

消化。

而后新生。

这本就是她准备好的食物。

是维持她永生的燃料。

这就是她所证明的永生路径。剥离自「长生」那脆弱伪饰、经由她伟大导师的启示、最终淬炼而成的最为高效的方法。

她将其称为「迭代」。

以他者为薪柴，完成自身的更新，最终抵达名为永生的终点。

她比她的导师，比那貌似完美、却囚于那虚假理念与形骸的「拂晓」，更早一步完成了永生路径的证明。

哈德罗已然断绝，但无伤大雅，只要她还存在，尽可以培育下一个更温顺、更驯服的“哈德罗”。

不过是、相比起她漫长时间而言的、有些短暂的饥饿。

还好，还剩最后一份血食，摆在面前。

只需，张口——

墓室中的寂静，被那滩在石棺中诡异蠕动的血水打破了。

粘稠的猩红液体不再平静，如同拥有生命般剧烈翻滚、鼓胀，凭空“沸腾”起来。同时，承载它的巨大石棺开始震动，棺壁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响。

不是上升，而是下沉。

在苏铭照和裴时靳警惕的目光里，石棺下的那一小块地面仿佛忽然化作流沙，涌动着，无声地将整具棺椁连同里面沸腾的血浆一并吞噬。黑色的孔洞张开，露出一条近乎垂直向下的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气与陈腐的气息从洞口汹涌喷出。

真正的黄昏路径，摆在了生者们的面前。

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凝重。这回换了顺序，裴时靳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纵身一跃跳下这空洞。而苏铭照紧随其后，操纵着风控制住自身降落的速度，在落地的短暂间隙，他听清了那规律的、搏动的心跳。

砰砰。砰砰。

缓慢。沉重。不似任何活物。

「黄昏」。

终于落地，目之所见没有一丝光，尽皆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苏铭照举起手枪朝天射击，随着镌刻着奇特纹路的子弹出膛，柔和的光迸发，照亮了生者们的视野。

这是一个远比地下墓室更为广阔的空间，却除了他们带来的明光，剩下的一切尽皆被黑与红覆盖。

高拱的穹顶垂下无数灰黑的钟乳石，如同即将坠下的倒悬的森林。地面上则被红铺满，血管一样的暗红色脉络深深嵌进地表，有些平静，有些则微微鼓动着，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诡异光泽。

而在这片血管的中央，在脉络交织的最密集支出，匍匐着一个难以名状的存在。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苍白。精致。带着种非人的、似乎超越时光的美感，眉眼中依稀能辨出几分与哈德罗女伯爵相似的轮廓。她眼眸紧闭，长睫如羽，仿若只是静谧睡去。

然而，视线继续向下，任何关于这份美丽的错觉都会被瞬间粉碎。

支撑着那张完美面孔的，是一副彻底扭曲、异化、肿胀到近乎崩解的躯体。

如同进化未完的妖兽，她失去了具体的人形，却又不具野兽的皮毛。只有猩红的大片血肉裸露在外，又因划不清彼此分别，看上去就像一团被强行糅合起来的肉块。无数粗细不一、类似触手或是增生肢体的条状物从主体上无力垂落、摊开在地，有些末端还能观察到类似指节的萎缩结构。

这庞大的异形躯体几乎填满了整个地下空间。而苏铭照方才听到的，如同心脏搏动的沉重声响同样找到了源头。每一次心跳，这巨大的躯体就会随之轻微震颤，而后从血肉间，挤出更多粘稠的、散发出甜腥与苦涩混合气味的腐液。

“这就是……永生者、黄昏？”

“应该不是这个样子，但现在只能是这个样子。”

回答着裴时靳的疑问，苏铭照心中了然。哈德罗女伯爵生前饮下的毒，最后尽皆回馈在了「黄昏」身上，甚至加倍偿还。

这才是她真正的复仇。以血肉为媒介，哈德罗女伯爵将最致命的剧毒送入了「黄昏」体内，不仅最大程度上削弱了祂，更将祂从永生的神坛拉下。

没有化生出完整的人形，眼前的黄昏状态显然非常糟糕，不仅被剥夺了大部分行动能力，甚至可能连意识都不甚清醒。

注视着缓缓睁开眼睛的女人面孔，凝望着她的瞳孔——不，没有瞳孔，浮动在眼眶里的只有模糊的暗黄——苏铭照如此做出判断。

但，永生者终究是永生者。

“哈……德……罗……”

满溢着憎恨与愤怒，干涸嘶哑的声音自祂的喉间溢出。紧接着是岩壁、从这个空间的四面八方，无数道声音——苍老的、稚嫩的、男声、女音……它们同时嘶喊起来、诅咒着，交织重叠的诡异合声带得脚下的土地都震颤起来。

伴随这声响，那庞大躯体也开始竭力鼓胀。数条相对粗壮的增生肢体猛地从肉堆中弹射而出，带着黏腥的液滴，从不同的方向直刺向闯入的两人，封死了他们的闪避空间。

“嘭！嘭！嘭！”

“轰——！！！”

两道不同的枪声同时响起。裴时靳双手持枪，眼神冷静而锐利，对准直面两人袭来的肢体接连扣下扳机。

相对于那粗壮的枝节，从枪□□出的子弹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前者却在相接的一刹那毫无抵抗地崩解湮灭、甚至血肉无声无息枯萎，只剩一些残余无力垂落。

对于灵力、以及由灵力衍生出来的事物而言，这「死神」之名，裴时靳当之无愧。

至于另一道枪响则来自苏铭照。操纵着巽风，挥开与肢体一并向两人袭来的那些剧毒液滴的同时，他手上塑料戒指光芒微闪，随后一把造型别致、铭刻着灵纹的银白色手枪落入掌心。

填入特制的子弹，苏铭照并未理会已到近前的攻击，而是将枪口遥遥指向源头，果断扣动扳机。

轰隆——

很难想象，一把精致小巧的手枪，竟造成了比一发□□更大的冲击力。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炸响，炽烈的火光瞬间扩散，顷刻吞噬了那肢体的部分源头，留下了道道焦黑的印迹。剧烈的闪光将照亮了苏铭照深青色的眼瞳，以及微微勾起的唇角。

他的得意之作，之一。

抛弃了不必要的思想桎梏和道德约束，他制造出了这兼具现代热武器远射程高准度、以及符石技术高伤害的杀器。

目前还在不断改进，且距离完全量产还有一段距离，却也足以让「龙伊」——这个他作为琢灵师披覆的伪名，成为任何人都无法小觑、甚至颇为忌惮的存在。

当然，这都与他苏铭照无关。

爆炸的余波在空间中回荡，血肉碎屑如雨落下。「黄昏」出师未捷，那张女人面孔上的“眼睛”骤然收缩，庞大的躯体因愤怒而颤抖，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嘶叫。

第一轮试探性的交锋结束，双方都对彼此的力量有了初步认知。尤其是苏铭照，心情相当愉悦，甚至于对着「黄昏」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