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刻,难得地没有下雨,云却没散。厚重的云层将天光滤成种沉郁的暗金色,挣扎着透进窗棂,照亮了这间小楼。
苏铭照正在玄关处换鞋,苏曦辰则窝在客厅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撕扯着怀里的抱枕,听到声抬起头,懒洋洋开口:
“要出门?”
“嗯。”苏铭照应着,又理了理行头,把武器别在最趁手的位置上,“今天有事,跟人约好了。”
“那好吧。”少女歪了歪头,难得地没有多问,只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很自然地对他提要求。“早点回来!我夜宵想吃烧烤!”
“知道了知道了……”苏铭照摆摆手,脸上是无奈也是纵容,“看情况。会努力给你带回来的。”
拉开门,潮湿带着海腥气的风立刻灌了进来。短暂的黄昏即将褪去,暮色沉降,吞噬着整座庄园的轮廓。
拍卖会已经结束,风暴却没有,依旧顽固地封锁整片岛屿,无人能够离开。
经历了数日的喧嚣与暗潮涌动,现在这里陷入一种更为微妙的、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想走的人走不了,想留下的人,则各有各的算盘。
比如自由会,比如他,比如裴时靳。
约定的地点在庄园西侧,在一片荒废的花园残垣后。苏铭照到的时候,裴时靳已经在这里了。
年轻的特使也同他一般换了全身黑,站在断裂的栅栏旁,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不仔细分辨,绝对无法察觉这里还藏着个人。
见到苏铭照,裴时靳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定位与他共享,屏幕上的红点正在他们所在地不远前缓缓移动。
“他们动了,痕迹很新,我问过管家,这个方向是哈德罗家族的墓园。”
“走。”
短暂交换过情报,两人不再多言,身影一前一后没入渐浓的暮色。
裴时靳拿着仪器在前引路,借助主家的优势,他安排管家在自由会那帮人身上安了不少纯科技的定位;苏铭照则走在后,无形的风悄然蔓延,探路的同时也抹去他们留下的痕迹。
哈德罗家族的墓园隐在后山,幽深的林木守护着每一位成员的安眠。古树参天,即便在白昼也光线晦暗,此刻更是全然被夜色笼罩。
随着脚步不断向前,敏锐的风探索到了灵力残留的痕迹,浓郁且混乱的气息让苏铭照微微挑眉,止住脚步轻声开口:
“就在这里?”
“嗯,”裴时靳眉头微蹙,盯着屏幕上重合的点位有些迟疑:“定位都在这里。”
“那就在地下。”
苏铭照说着,闭上眼睛。萦绕的巽风散开,迅速钻入周围土地的每一处细孔,带回细微的声响——压抑的呼吸,衣料摩擦,还有低沉的、吟诵般的音节,都从地底隐隐传来。
“地下……”
裴时靳也同样放轻了声音,竖起耳朵,可惜什么也听不到。这就是他能力带来的缺陷之一,在隐匿自身的同时,也几近失去了所有主动的探查能力,如今只能依赖苏铭照。
“找到了。”
不过几息,闭目搜索的男人便掀开眼皮,露出对泛着冷光的深青色眼眸。苏铭照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示意裴时靳跟他走。
位置互换,苏铭照在前引路,裴时靳则跟在背后,警惕着可能的攻击。
终于,几乎是绕了个圈,两人走进了这座墓园的深处,停在了毫无标识的一间墓葬之前。厚重的石门敞开一条缝,风从中透出,带回了连裴时靳也能听见的诡异声息。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找到了正地方。苏铭照微微侧身,抬抬下巴让裴时靳向前。后者明白了他的意思,越过苏铭照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寒凉的石壁上。
没有惊动布置者,也没有拦下闯入者。刹那间,围绕着整间墓室的防护悄无声息毁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逝在空气中,迎来了寂静的终结。
真好用。
注视着裴时靳努力推开石门的背影,苏铭照在心底评价,同时更坚定了不能让他和苏曦辰接触的心。
如此静寂,可不适合她呢。
石门在裴时靳的努力下,终于露出了能供两人进入的缝隙。两人从门缝钻进,沿着石阶盘旋向下,声音被缭绕的巽风所消弭,没有任何人觉察到两位闯入者的入侵——直到他们毫无顾忌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甚至轻佻地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石阶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出现在眼前的是座拱顶高耸的巨大地下墓穴。四处点起的蜡烛照亮了这片被深埋的空间,混杂着霉味的陈旧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芜杂的混合香料的气味。
墓穴中央,暗幽的邪异纹路烙刻在地面,构成阵法猩红色线条微微发光。七八个灰袍人影围在边缘次序排开,跟随着中央领头者的吟诵,道道奇诡的灵力向中心汇去。
躺在中心的并非阵眼或祭坛,而是具被推开一半棺盖的巨大石棺。棺椁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隐约浮现出朦胧的昏黄光晕,光后的影子随着灵力的凝炼逐渐成形。
见此情景,裴时靳就要冲上前,即刻制止这诡异仪式。苏铭照却提前一步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将他定在原地。
“省着点力气,”苏铭照嘴唇翕动,声音顺着风只传进裴时靳的耳朵,“后面大的还没来呢,这些小喽啰我来处理。”
裴时靳一怔,望向神色平静的苏铭照,在男人不容置疑的眼神里,他皱着眉头,最终还是松开了掌心攥紧的枪。
等待着,灰袍人们的吟诵似乎达到了某个关键节点,随着一个爆破的音节后猛地拔高,而无声无息的风也在此刻变了方向。靠近通道的灰袍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入口阴影处。
“‘拂晓’的各位,晚上好呀~”
“谁?!”
本能脱口而出的喝问被骤然截断,惊骇和茫然扭曲了兜帽下的脸。灰袍人们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发出无声的挣扎嘶吼,却又因缺氧而很快变得无力。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他们看见了宛如恶魔一样的,深青色眼眸的男人。
向前踏出半步,苏铭照主动现出身形,嘴角噙着笑,向这些灰袍人打着招呼。可惜无人回应他的友好,所有的灰袍人都仿佛被死死掐住脖子,失去了发生的能力。
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攥住,又倏地抽紧,整间墓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活了起来。无处不在的细微气流化作难以抵抗的绳索,在灰袍人们察觉、惊呼甚至做出防御动作之前,便已拂过他们的口鼻,缠上他们的脖颈。
不是窒息,而是更为彻底的断绝。不仅是将要吸入的空气,连那留存在肺里的也一并被掠夺,已经融进血液的则凝成不可见的针,从内部刺入、彻底杀死这无力反抗的生命。
「元素??巽风」
虽然尚未抵达臻境,但彼此间的无法弥补的巨大差距绝不是人数或能力能够填补的,苏铭照能够轻易地拿捏这些人的生死。这也是为何他选择按兵不动,直到自由会按捺不住主动出击才跟上来的原因。
在这座雾岛,除了那肆虐的暴风,无人能成为他的威胁。
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的话剧演员,灰袍人们保持着一个滑稽的姿势僵在原地,又在风撤去后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重重栽在地面上。墓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尸体倒地的闷响,与阵法不变的昏黄微光。
没有了灰袍人们的灵力,法阵却仍奇异地维持着,只是光辉不再凝聚,静静浮在半空,为剩下的人照亮黑暗。
站在苏铭照身后旁观了整场静寂的杀戮,裴时靳尽管早有准备,此刻心中仍不免凛然。不过,在确定这些人已死后,他毫无迟疑地掏出枪,对着这些伏倒在地的尸体依次射击。
并没有瞄准要害,只是随意开枪,子弹突入人体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引得苏铭照有些诧异地扭头,看着裴时靳“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