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哈德罗女伯爵那里得到「黄昏」情报的那时起,他就开始了准备,但对于如何消解祂的“永生性”,始终一筹莫展。就算他能用大火力轰掉「黄昏」,也难保祂不会留下什么后手死灰复燃。
好在,霁城送来了裴时靳,一个天克这些奇奇怪怪能力的“死神”。
“你主攻,我辅助。”走到裴时靳身边拍拍他紧绷的肩膀,苏铭照收起了枪,表情轻松。“我给你开路,你去做掉祂。注意那些液体,它们大概率有毒。”
“知道了。”
同样判断清楚局势,裴时靳看着自己造成的那些毫无恢复预兆的创口,以及苏铭照留下的那些、已经被新的血肉蠕动覆盖的焦黑痕迹,明白了这次的主力是自己。
不过……他看了眼手中枪械,又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那两柄、他导师借给他的短刀,确定它们还在后安下心来。子弹的威力终究有限,弹头磨损耗尽后“死亡”也跟着死亡,最终恐怕是要靠这两把刀。
迅速决定好战术,面对着「黄昏」,渺小短暂的人类们开始反攻。
火焰和爆炸也许不会伤到裴时靳,但高温可不会放过脆弱的人体,所以苏铭照收起了枪而选择巽风。操纵着风格挡开那些飞溅的毒液,他又唤出几股气流,猛地推向裴时靳的后背。
风被化解,力量却保留些许,裴时靳借着这股力道骤然加速,如同离弦的箭矢,顺着风撕开的通路飙射而出,直奔那庞硕的畸形躯体。
似乎感应到了这直奔祂而来的个体身上,那股令它本能厌恶与恐惧的气息。女人面孔上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骤然亮得骇人,混沌的一片死死锁定了裴时靳,下一刻,更多的攻击爆发。
然而在狂风的撕扯、以及那黝黑子弹的协作下,没有一根肢体、一滴毒血能够触及裴时靳,反而是,两者的距离开始不断缩短。
二百、一百、八十、三十……
距离不断拉近,面对越来越密集的阻击,裴时靳突击的速度却丝毫不减,甚至不躲不避,将那些袭来的肢体作为踏脚石,反冲向源头的「黄昏」。
女人面孔开始扭曲,脸上痛苦与暴怒交织,喉中发出更为尖锐的嘶鸣,舞动的肢体愈发狂乱,剧毒的液滴飞溅,想要将这突击者拦下。它感受到了,这个渺小的人有能力终结她的永生!
不再仅依靠衍生的肢体,黄昏的主体也同样开始挣扎,却不是为攻击,而是逃跑。没有皮肤裹覆的血肉随着意志轻而易举地开裂,大股大股的猩红血液自裂缝中流下,在触及到地面的瞬间涌入地下,只剩深黑色的痕迹,连带着应有的内脏也随着涌动的液体一并流动起来。
她不要留在这里。她还有漫长的时间。她不要死!
但,死神已至。
裴时靳已经到了。
借着顺势的风突进到黄昏本体近前,裴时靳自上而下俯视,将「黄昏」狼狈逃窜的丑态尽收眼底。
没有用枪。面对这种体量的怪物,手枪子弹威力不足无法穿透要害,他的能力在一半就会失效,效果微乎其微。
所以他反手,银光瞬闪,别在腰间的两柄短刃出鞘。
或许是被他握在手中的缘故,两把利器很快就失了原本的璀璨,虽仍杀意凛凛,却不再反映出光,刃身呈现一种沉黯的灰色。他的导师将它们借给他时,说可以用它们来切断「线」……当时裴时靳没听懂,但现在,他看到了。
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深红得近乎黑色的丝线缠绕着黄昏,铺满了整个空间,甚至钻入地下,与这片大地紧紧相连。维系着「黄昏」的不只是哈德罗,更是脚下的土地,是这座祂一手筑起的“岛屿”支撑着祂漫长的生命。
他要斩断的,是这些连接的线。
刀尖举起,正对着在地面匍匐蠕动的异形,借着丝线的指引,裴时靳的目光穿透了令人作呕的血肉表象,锁定了无数条黑线交织汇聚的最核心一点——大概在那张面孔下方,以人的身体比喻,约莫在“喉咙”或“心脏”的位置。
祂的要害,并未完全脱离人的范畴。
感受到逼近的危险,「黄昏」发出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尖啸,所有触体不顾一切地回缩,护住这被瞄准的核心。也不再顾及损耗,疯狂爆发的毒液试图将裴时靳淹没。
可惜在巽风的护航下,一切都只是无用功。
裴时靳无视了那些被迫擦身而过的毒液,眼中只有那些交缠的丝线,那个纠集的交点。
踏步,拧腰,挥刃,毫无花哨的动作,灰白的短刃快得几乎划出残影,毫无阻碍地没入那团污秽的血肉躯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下一秒,以刃尖命中之处为原点,那些密密麻麻、坚韧无比的黑线,如同被烈阳烧灼的冰雪,开始大片大片枯萎、断裂、消散,了无声息。
同时,被那些黑线连接与支撑的血肉组织也在瞬间失去了所有活性,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灰败干瘪,崩解为最原始的尘埃。
庞大的血肉异形大面积地塌陷,女人面孔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后面容便急速衰老,最终连同下方溃散的□□,一齐化为飞灰,又被飘摇的流风吹散,再无痕迹。
一切重归寂静。
“就这么……杀掉了……?”
完成了最后一击,裴时靳站在黑红的血泊之中,大口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看脚底地面上不再涌动、渐渐凝成深黑色污渍的粘稠液体,声音有些难以置信。
“永生者、就这么……”
“当然啊,别把祂们想得太好。”苏铭照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这仅剩的残余,语气平静,“‘永生’可不代表‘不死’。他们中的某些或许很强,但更多的,都将精力都用在了逃避死亡上,以至于自我愈发孱弱。”
他拍了拍裴时靳的肩膀,既是鼓励,也是帮他稳住有些摇晃的身体。视线掠过裴时靳手中那两柄光芒内敛的短刀,苏铭照的眼神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后,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
看来这孩子条件确实是不太好,连武器都用的盗版……不过霁城那些人居然连「十铮」都敢山寨,还做得这么烂,真是越来越没底线……
但这话也就在心底想想,苏铭照才不会说出口,只是转而道:
“感谢哈德罗吧,没有她的决意和牺牲,今天这仗不会打得这么痛快。”
“嗯……”
裴时靳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这种从未体验过的轻飘飘杀戮中挣脱,点点头肯定苏铭照,顺势将两柄短刀归鞘。
又检查了一遍地下空间,确定没有其他隐患或值得注意的事物后,两人不再停留,开始沿着原路返回。
穿过上层空荡死寂的墓室,推开沉重的石门,再次回到地表、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刹那,一同扑在身上的是被狂风裹挟而来的冰冷雨丝。
抬头望去,天空依旧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覆盖,雷霆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
风没有停,雨没有停。
即使「黄昏」消灭,封锁了雾岛多日的风暴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甚至于更加狂躁。
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裴时靳皱眉望着阴沉的天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些还潜伏在岛上的自由会。
“是剩下的那些拂晓派……”
“不,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沉沉的男声从身侧传来,苏铭照也仰头望着那片翻腾的阴云,眼神悠远而平静。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对着裴时靳摇了摇头。
“猜错了啊……这风暴、大概和他们没关系。”
“?”
裴时靳疑惑地看向他,等待下文。苏铭照却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只是扯扯嘴角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留给他一个被雨幕模糊的背影、和几句清晰的叮嘱。
“回去好好休息吧,黄昏死了,自由会不会善罢甘休,你还有的忙。”
“至于风暴……这事就交给我吧。最多三天,太阳会重新出来的。”
“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惊讶,也别过来打搅、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