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完尸体，苏铭照拍拍手站起，转向裴时靳，话里意有所指。

“而且这种人，接下来几天会源源不断地冲着你过来……”

“所以你才躲在暗处。”

“对啊！毕竟我这么柔弱，这种累活还是霁城的来吧！”

“……”

苏铭照的理直气壮让裴时靳无语。他现在能确定这形迹鬼祟的人对他没有恶意，只是也忒不要脸了，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靶子。

“咱可不是什么都没干。”觉察到裴时靳的视线，苏铭照摊手，耸耸肩作无奈状，“你想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吗？”

“谁？”

裴时靳顺着问，其实却不太关心。终归他只有一个人，就算知道了他也无法主动出击，至于现在的被动防御——那谁来都一样。

这回没卖关子。苏铭照用脚尖翻过那具尸体，又踢开他的面罩，露出的面孔平平无奇，他却极快地确定了这人的身份。

“「自由会」。”

吐出这三个字，苏铭照扭头，视线落在裴时靳脸上，深青色眼瞳中映出裴时靳骤然凝重的神色，嘴角露出笑意。

“自由会——「拂晓」”

“我说完了。那现在，这位来自阿亚斯特、来自自由会总部所在地的小同学，能不能向我介绍一下这个自由会，以及「拂晓」呢？”

——————

从裴时靳那里回来，天已经蒙蒙亮，苏铭照望着天边那抹逐渐晕染开来的橘红色，颇为愉快地伸了个懒腰。

虽然他真的很讨厌霁城以及霁城人，但不得不承认，跟出身霁城的人打交道还是相当爽快的。互相交换了重要情报后，他与裴时靳达成了共识与基本的合作——为了完成他的见证、以及自己的目标。

回到那栋僻静小楼的房间，关上门，外界的纷扰暂时被隔绝，苏铭照也终于有时间，去检查那份已经到手的报酬。

他走到窗边的书桌前，从随身带着的戒指中，取出那个前天就拿到的方正小盒。盒子入手微沉，表面暗银色纹章象征着哈德罗家族的传承——「黄昏」。

哈德罗女伯爵这样介绍的，却没有进一步解释。她在死前就将报酬交给了他，作为回报，他会为她了却这一桩心愿。

解开盒盖上那层聊胜于无的封印，苏铭照呼吸放轻，有些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露出静静安置在里面的内容物。

莹润、深邃，仿佛糅合了最纯净的天空与最澄澈的海域，世上罕有的蔚蓝色泽映入眸中。

约莫鸽卵大小的浑圆宝石静静嵌在丝绒凹槽里，通体剔透无瑕，却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在内部缓缓流转，在某个角度折射出彩虹般的细碎光晕。

并非耀眼，而是一种温吞的幽幽湛蓝。

「溯时之轮」。

被如此称呼的它，看上去只是颗漂亮、却无甚特别的珠宝罢了。

苏铭照将它小心取出，置于掌心。触感微凉，质地坚硬。他确实拿到了它，可它究竟如何重要，又该如何使用，他却半点不知道。

哈德罗女伯爵语焉不详，而催促他拿到这东西的、他那位在天上的盟友，也不曾给出说明。

但这个颜色——

苏铭照微微眯起眼，将宝石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仔细观察。这纯净的色彩，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梦境深处曾惊鸿一瞥的景象。

明明是紫色的神灵，却拥有一双与这蓝宝石无二的、蔚蓝色的眼眸。

真是奇怪。

不过，它的名字叫「溯时之轮」。

回溯。时间。往生轮。

仅仅是望文生义，咀嚼着这个名字，苏铭照却忍不住心思浮动，注意力又再次落在这小小晶体上。

它真的能回溯时间吗？

轰隆——！

沉闷的雷鸣毫无征兆地炸响，窗外的声音将苏铭照从沉思中猛地惊醒。他下意识扭头，就见方才还朝阳初露、澄澈碧蓝的天空，忽然间落下淅沥的水点。

雨。

不知从何而来的雨，忽然布满了视线所及的整个世界。

紧接着是雷电、飓风。天色在短短几分钟内阴沉得如同夜晚，厚重的乌云填满了每一寸天空，室内光线骤然暗淡。

细密雨点敲打在皲裂外墙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湿润水汽从百叶窗的缝隙吹入。淅沥嘀嗒声中，世界被盖上薄纱，雾灰色下一切都朦胧模糊起来。

可总有例外。

完美分割的蔚蓝色冰晶如镜，倏忽却变作晨曦与暮霭交织的幽蓝，掠夺了全部光辉，成为这水雾氤氲的世界中唯一的亮色。

苏铭照手中的宝石忽然间发起光来，随后灼热的温度自幽蓝中升起，灼伤了他的指尖。

本能松手，珍贵无匹的宝石坠落在地上，发出不算响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然而那光却丝毫不受影响，反倒自下而上地，照亮了这暗下去的房间与灰沉沉的整个世界。

亭亭玉立的影子，在光的背后显出形状。

呼吸一滞，苏铭照下意识脚步后撤，是敬畏这映照自另一个世界的静谧幽光，亦或是，被幽光后的纤细影子慑住心神。

啪嗒。

轻微的，不同于雨声的水滴坠落，如投入湖面的石子般清脆，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砸出暗色的花。

细小的声响如雷声震动，落在苏铭照而中却不亚于惊雷。他茫然抬手，指尖触及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冷的湿润。

雾气氤氲的墨青色泽里，披拂着幽蓝的人形逐渐放大、清晰。那道影子凑近，光芒微敛，少女的脸庞鲜活而生动。

过去的上千个日夜里，他从未梦见她的脸。

而今在眼前，栩栩如生。

“她”伸出胳膊，莹白的手腕上，五道黑色刻痕整齐排布，如列队的士兵般冷硬而沉默。春日新芽一样的指尖透出股柔和粉红，泛着活人的生机与光泽。

苏铭照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破碎的深青色泽潭中，少女窥见自己的姿态。

韶光清妍，朝气恣肆。

仿若旧日相识，可陌生感却镌刻在斑驳陈影中。

而后，早已远去的名字被唤起，带着从前听过千百遍的轻叹，呼啸的风裹挟着亲昵从记忆的回廊里吹出。

她唤他：

“龙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