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照登岛后的第三天,这场备受关注的拍卖会终于姗姗来迟。
因为中间,短短的一天内,发生了不少事。
哈德罗女伯爵死了,就在昨天,就在拍卖会开始的前夜,死在了她自己的书房里。
当苏铭照闻讯赶到时,现场已基本处理完毕。面容肃穆,并无多少悲戚的老管家正给女伯爵的尸体盖上白布。侍者们沉默地将遗体抬上担架,准备将她运往地下室,等待日后葬入家族墓地。
没有凶手,死因不明,却没人深究,因为一切都显而易见。
某些想要终止这场拍卖的、心怀不轨的客人,用最直接的方式,除掉了必要的阻碍。
然而,却遗漏了一个。
“哈德罗死了,霁城打算怎么办?”
作为女伯爵生前最后会见的两个人,也是哈德罗布下的两道保险。案发现场外走廊,苏铭照与同样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的青年迎面相遇。
对上裴时靳有些惊惶的神色,苏铭照开门见山地问道,询问他、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势力。
“一切照常。”
平复下呼吸,裴时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惯不惯的冷静。
“我的任务是保证这场拍卖会的进行。哪怕哈德罗死了,拍卖会也会照常举办。”
“这样啊。”
苏铭照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赞同也没反对,只是轻轻点头表示知道。随后利落转身,抛给裴时靳一个背影。
“雇主死了,我的委托也就结束了,既然霁城坚持,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
裴时靳望着苏铭照离开的背影,有些错愕。这人好像是自己主动凑过来问的吧,怎么搞得像、托付给他什么了一样。
摇了摇头,裴时靳甩掉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想向这位身份不明,但似乎与霁城渊源颇深的男人求助的想法,专心思索起明天的对策。
情况其实相当棘手。他虽然挂着个“霁城特使”的名头,但是手底下没有一个兵,纯粹的光杆司令——作为实习,他的导师把这个任务单独交给了他,本以为只是跑一趟做个见证,谁能想到会遇上这档子事。
所幸来的是他,虽然难办,但并不是无路可寻。
于是,第三天,拍卖会终于拉开帷幕。
自女伯爵暴毙开始,紫金庄园便弥漫起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乃至于延伸到了拍卖会上。原本正正好好的席位空置了许多,一夜之间便有不少或胆怯或谨慎的客人离开雾岛,连带着放弃这场拍卖会。
毕竟,连主家都不明不白地在拍卖会前遇害,这里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许多人走了,但也有不少人留下。一个古老灵裔家族数百年的累积,足以让许多人压下恐惧,选择冒险一搏。
作为霁城的特使,裴时靳立于台上侧方,既是代表霁城行使监督见证之责,亦是一种震慑。
身姿挺拔的青年面色正经,目光扫视过全场,为这场岌岌可危的拍卖会维持最后的体面。视线巡弋间,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坐在最末排的那个几乎隐没在阴影中的人。
苏铭照。
嘴上说着要离开,可苏铭照却还是现身,姿态闲适地坐在最后排,注视着整场拍卖的进行,仿佛只是个无关的看客。
苏铭照依然是一副轻松的样子,甚至在望见裴时靳视线的同时冲他眨了下眼,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裴时靳不解其意,但繁多的事项不容他深究。哈德罗家族底蕴深厚,一项项走下来,拍卖流程极长,第一天不过开胃小菜。不过很快,第一个夜晚,他就明白了那个笑的意味。
深夜,万籁俱寂。裴时靳独自坐于临时书房,点着灯反复面前堆积的文书,试图保证明天流程完整。
突然——
“啪”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手中纸页,而是头顶。灯光骤然熄灭,电源骤断,房间霎时被黑暗吞噬。不止是这间房,从窗外望去,整片庄园都陷入一片漆黑。
有人要偷袭!
一瞬间做出判断,身体本能绷紧。因为几乎在断电的同时,浑重的黑暗里,一道阴冷而陌生的灵力如同毒蛇般,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冲他的背心袭来。
来人动作极快,精准抓住了人类视觉暂失的瞬间,然而这一击却落了空。
预想中的惊慌闪避并未出现,还未接近目标,这灵力便在半途中湮灭溃散、最终消失无形。
裴时靳连姿势都未变,只在黑暗降临的刹那松开纸笔,右手探向腰间。没有试图格挡或寻找掩体,他只侧身,抬臂,朝着攻击袭来的方向,扣动扳机。
“嘭!”
枪口喷吐出短暂的火光,照亮了执枪者面无表情的侧脸。紧跟着炸响的枪声而来的,是重物倒地的闷响,随后寂静重临,一切戛然而止。
仿佛被这枪声所惊醒,两分钟后,庄园的备用电力启动,灯光重新亮起,点亮了这间屋子,也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暴露在光明之下。
持枪的手缓缓垂下,裴时靳看向不远处地面。裹着深色夜行衣的人形面孔朝下,静静倒在地上,胸膛未有一丝起伏。
唯一的伤口来自他的手腕,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布料流淌到地面上,却并不多,绝对达不到足以令人致死的地步。
盯着已然死去的杀手,裴时靳眉头微蹙,觉得事情越来越麻烦了。那些暗地里的人盯上的不知哈德罗女伯爵,他们想破坏这场拍卖会,甚至不惜于对他动手。
并非畏惧或后怕,在哈德罗女伯爵死时,裴时靳就有了这事不简单的预感。只是这才第一个晚上……况且还死了人,后续清理、解释、乃至可能引起的连锁反应,都是问题。
当他正思忖着,是否要通知管家过来处理时,房间另一侧的厚重帷幔阴影里,忽然传出道带这些戏谑的清朗男声:
“呦,反应不错嘛。要不要帮忙?”
突兀响起的声音令裴时靳浑身一震,青年豁然转身,手中枪口一并指向声音来源。却见苏铭照不知何时倚在墙边,正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带着那副惯有的、不知所谓的笑。
被杀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竟完全没觉察到苏铭照是何时进入房间,又在这里潜伏了多久!
警惕和危机感一齐涌上心头,裴时靳握紧了枪提高戒备,却仿佛被看穿心事般,被苏铭照毫无紧张感的声音打断。
“安心啦安心啦,我是刚刚听见枪声才过来的,只是脚程、比其他人快了一点点~”
这解释稍稍打散了裴时靳的警惕,心中却没完全放下戒备,直到第三人——闻枪声赶来的老管家打破了这僵持的氛围,气氛才略略缓解下来。
“你叫来的?”
“当然,你也不想跟尸体待在一屋吧。”
苏铭照耸耸肩,相当自来熟地吩咐起老管家注意事项,趁他离开去唤人的时候慢悠悠踱步到尸体旁,饶有兴致地蹲下检视起来。
“……你怎么没走。”
“我可没说过我要走。”
随口回答着裴时靳的疑惑,苏铭照头都没抬,仔细观察尸体唯一一处肉眼可见的伤口。没有受到任何灵力或物理上的阻碍,子弹丝滑地嵌入人体,没有打在要害,却是一枪毙命。
相当利落的对敌、不,杀人手法。
霁城,果然不会派一个无用的人。
“拍卖会是你的活儿,但是我的雇主死了,就这么一走了之,有损我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