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岁顾不得其他,连忙起身跟上去。
“师尊!”
他绕过金身像,下意识锁定毛绒绒的身影,却在余光中发现不对。
头抬起,对上十余个僧人——他们在门口站成一排,高大的身躯将光线遮挡大半,庙内不可避免地暗下来。
做什么?
谢秋岁立马回到淡淡的神情,一手抱起地上还有些发懵的狐狸,一手放在剑柄上,做好拔剑的准备。
视线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刚刚接触最多的僧人身上,“这是何意?”
僧人被问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双手合十行礼。
“仙长莫怕,是大家听到您的到来,想亲眼来见见您。”
他们因各种原因守了金身像几百年,本以为人死灯灭,只有信仰永存。没想到还有机会一睹剑尊真容,自然不想错过。
这个说辞有几分说服力,但谢秋岁的手仍然没从剑柄上移开。“我要离开,麻烦让路。”
“抱歉,给仙长添麻烦了。”僧人率先侧过身子,随后挥手让周围的僧人散开。
“都让开。”
众人到底是克制守礼,闻言弯下身子,纷纷侧开身往后退。
光再次撒进来,铺成一条亮堂的路。
谢秋岁这才踏进光内,抱着小狐狸大步离开。
“剑尊!”一道洪亮的声音扯着嗓子喊。
被喊的人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这是谢秋岁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可又说不出来区别。
以往那些人让他留步,不是恳求,便是辱骂。
现在他却感受不到任何别有用心。
站在人群中的僧人喊完,勇气已经用尽。他蠕动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前方的剑尊迟迟没有动作,想必就是在等他的话。
在同门火热的注视下,他犹豫半晌,憋出:“您一直是我的榜样!”
榜样?
谢秋岁嘴角一抽,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两个字太过陌生,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他活着的时候,整个修仙界对他的评价不能说不好,简直是糟糕透顶。什么“仙门败类”、“没人性”……都算是比较好听的词。
现在竟是坏端端地好起来了。
因为这些寺庙吗?
谢秋岁抬起头,环顾四周——
不远处的香还未燃尽,烟丝缕缕缭绕。庭院中的梧桐树上挂着无数木牌,密密麻麻写满愿望。
风一吹,香火缭绕着往上飞,木牌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后,他转过身,视线落到里面的金身像上。
是镀了一层金的他。
人们常年上香、祈祷、将希望寄托于“他”的身上。甚至广泛流传那一战,歌颂他的死亡。
久而久之,便忘记他本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供奉的,不过是一副被美化的躯壳。
他终于明白:为何在秘境中,汛山派的人见到他,会是那副表情。
可在谢秋岁心目中,真正好的人,一直是他的师尊。
视线下落,他看向被推出来、站在最前面的僧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一双黑眸亮晶晶的,装满对这个世界的希冀。
“我还不够格做榜样,若要寻道,不如向清玉仙尊学习。”
虽然师尊之道便是他的道,可他的道里掺杂了多少不该有的心思,连他自己也数不清楚。
跟他学,那不带坏小孩么?
“嗯嗯。”小狐狸难得着急,第一次痛恨自己不会言语。
它急切地想告诉他:你是师尊心中的骄傲。
师尊在说什么?
谢秋岁下意识俯身贴耳,没听到声音,疑惑地抬起头,对上那双蓝眸。
不懂狐语的人只能猜个七七八八:师尊是在安慰他么?
青年勾起唇角,安抚:“师尊,无事。”
可到底只是猜测,得不到真实答案的人不免郁闷。
他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给门派弟子加一项课程,专门学习如何听懂狐狸语?
僧人眨眨眼,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人上前,小声开口打断。
“嘘,剑尊和他师尊的感情很好,你可别反驳剑尊。”
听力极好的谢秋岁:?
他皱起眉,思考:为何僧人会想要反驳,又为何先顾及的是他和师尊之间的感情?
清玉仙尊本就值得被万人记住,不是吗?
可偏偏他重生到现在,听见旁人对清玉仙尊的提及寥寥无几,甚至常常与“玄光剑尊的师尊”这个称呼一同出现。
谢秋岁抬起头,去看牌匾上的字——秋起寺。
就连这寺庙,也只有他。
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停留在一开始的那位僧人身上。
谢秋岁从储物袋中拿出百枚极品灵石,整齐摆放在一旁。
“托您办件事。”
极品灵石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牢牢吸引住。
“这……这是极品灵石!”
“还如此之多!”
一枚极品灵石都极其罕见,更别提百枚,哪怕只是堆放在一旁,周遭的灵力都变得充盈起来。
僧人看得入迷,下意识上前想要触碰。
“道友?”冷冷的呼唤声。
僧人连忙稳住心智,收回手放置身前,挪开视线。“仙长但说无妨。”
“在这座庙内加一座金身。”谢秋岁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认真。
僧人不明所以,试探地问:“是……”
谢秋岁:“清玉仙尊颜应池。”
僧人:!
他连礼仪都顾不得,忙不停抬起头去看青年——眉眼淡淡,没有任何玩笑之意。
小狐狸也震惊地直起身子,不停摇头。
傻徒弟,没有必要。
谢秋岁却是下定决心。
“金身像下,还需写明身份,事迹。让每个香客都知道,玄光剑尊的道来自清玉仙尊。也让他们知道,世上若无清玉仙尊,便也无玄光剑尊。”
此话一出,众人连极品灵石都顾不上,纷纷看向说话之人。
他们窃窃私语:“剑尊真是重情重义。”
“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我也……”
谢秋岁听着讨论,淡然若之。
他自然知道,在旁人看来,自己这番举动毫无意义,甚至有些“无脑”。
可于他而言,这就是他的“意”。
于是他低头,对着狐狸轻轻一笑,轻声哄着:“这样做徒弟心里高兴,师尊就让弟子放肆一次吧。”
徒弟都这么说了,向来拗不过的仙尊只能无奈妥协,重新趴回徒弟的手臂上。
师尊没有意见后,旁人的意见约等于无。
谢秋岁敛去脸上的温柔之色,对着僧人,“若你不愿,我便去找旁人。”
仙长开口,哪有拒绝的道理。
僧人连忙行礼答应:“定不负仙长嘱托。”
“嗯,每过一段时间我都会回来检查。”
免得有人拿钱不干事,阳奉阴违。
……
细致地交代后,谢秋岁再次走在石板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