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境与上山时完全不同——除了心口残留的疼痛,后知后觉的喜悦将他席卷。
师尊真的回来了。
还变成一只小狐狸,蜷在他的臂弯。
他伸手掐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刺痛感瞬间袭来。
是真的,不是梦。
他又喃喃地喊:“师尊。”语气缱绻,温柔,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真好,师尊还在。
“嗯。”小狐狸抬起头,应声。
哪怕变成小狐狸,它也依旧会回应自己的徒弟。
熟悉的交谈模式让谢秋岁开始恍惚。
师尊飞升,自己独坐门前的场景不断在脑海中播放。
他的手臂用力,一个可怕的念头滋生:抱紧一点,再紧一点,最好能将师尊融入自己的骨髓,再也不分开。
“嗯!”小狐狸被压得闷哼。
开始还能忍忍,后面只有爪子往上抓,才能得到一丝喘息。
徒弟这是怎么了?
它张口想言语,却只有哼唧声。“嗯嗯。”
接连的痛苦声音让谢秋岁回过神,他恍然放松力气,连连道歉:“对不起师尊,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刚被欺负的小狐狸却是仰起头,一双蓝眸中充满担忧。
它看不出原因,只好将前爪放在徒弟的肩膀上,头顺势搭上去,无声的拥抱。
‘别怕。’
“师尊……”
谢秋岁后怕地连连运转内力几次,才将那股念头压制。
方才那是心魔?又是何时滋生的?
感受到怀中的安抚之意,谢秋岁自然将心里的一切猜想压下去,状若无事道:“师尊不必担心。”
小狐狸却没有轻信,依旧维持那个姿势,让两颗心脏贴得极近。
一旦徒弟有异常,它便能第一时间知晓。
在关心他这件事上,师尊是难得的犟,而且他也很享受。
谢秋岁唇角轻勾,不再多言。
一人抱着一狐继续往山下走。
许久,谢秋岁才发现自己是用掌心托着小狐狸。
往日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分量,此刻却沉甸甸的。
他能感受到柔软的毛发,以及温热的肉感。于是手心发烫,手指却越来越僵硬,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人摔了碰了。
拥抱师尊的感觉,原来是这样么?
“咕。”喉结滚动。
谢秋岁只觉热感爬上脖颈,连带耳垂都异常滚烫。
他慌乱移开视线,最后落到不停晃动的毛绒尾巴上。
鬼使神差,他的另一只手抬起。即将碰到时,又硬生生卡住。
不行。
不可越界。
他从前不给小狐狸顺毛是不想,现在是不敢。
而小狐狸眯起眼睛,十分自在地趴在自己徒弟的怀里,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二人之间,往回缩的往往是谢秋岁。
因为他太懂自己的心思,太知道自己的靠近是因为何等心思。
可仙尊却不知师徒之间的界限在哪儿,甚至不清楚真正的师徒之间应该如何相处。
最开始,仙尊还能学着父皇母后对自己的方式,去对待自己的徒弟。
可随着徒弟的年纪增长,问题很快出现:仙尊离家时不过十四五岁,自己徒弟却已经成年,他又该以什么态度、方式去相处呢?
仙尊也曾观察过旁的师徒,甚至请教过自己的师兄。
名诉剑尊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眉头一皱,脱口而出的便是:“想如何相处便如何相处。”
这还能跟修炼一样,有什么固定的模式不成?
名诉剑尊常常清晨授课,中午与徒弟们切磋,下午再给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徒弟们上药,晚上才自己修炼。
所以他又说:“你莫要怕出手伤他,人在挨打中进步才最快。”
剑修基本都是如此过来。
因为只有够疼,才能养成肌肉记忆。关键时刻不管是逃跑,还是灵活走位,都能保住一命。
仙尊闻言,下意识看向一旁——名诉剑尊的徒弟们有捂手臂的,有单脚站立的,也有直接躺下的。
但无一例外,脸上的表情全都欲言又止,眼中似乎有些湿润,看向他时,还带了点祈求的意味。
颜应池总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既然千百年来都是如此,那便……
当天下午,谢秋岁就体验到新的教学方法。
他才金丹期,几乎是被已经化神期的师尊碾压,连躲避都困难。
虽然仙尊已极力控制,但刀剑无眼,难免让人受伤。
尤其,旁的派系弟子众多,切磋时还能换着来,清玉仙尊却只有一个徒弟,换来换去都是谢秋岁。
所以一下午谢秋岁都在“挨打”。
那段时间算是他拜师后最苦的日子。
唯一的好处便是:每日训练结束,师尊都会亲自给他上药。
谢秋岁趴在被褥上,感受背上药物的清凉,还有偶尔师尊不小心的触碰。
“疼么?”颜应池问。
谢秋岁乖乖回答:“不疼。”
这点疼相比于他幼时经历的那些,根本不算什么。
可仙尊上药的手还是迟钝了。
视线里是徒弟背脊上一道道的伤疤,有的鲜血淋漓,正是刚切磋后的结果。而有早已结疤,是徒弟幼时……
他自然知晓徒弟过去遭受过什么,可他现在却要让徒弟再经历一次。
仙尊开始动摇。
日子一天天过去,影赤山依旧切磋不断。
谢秋岁能吃苦,更能忍痛,虽然不知师尊为何突然如此,但他知道师尊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所以他从没有一丝抱怨,每天都笑着来到后山开始训练。
直到仙尊不忍心继续下去。
修仙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如果是前往上界,那么他多寻些天材地宝,淬炼徒弟的体质,一样能突破大乘。
如果是守护苍生……这是他的职责,还轮不到徒弟。
如果是为了保命,有他在,定不会让自己的徒弟出事。
所以没必要。
得到这个结论的仙尊几乎是立马放弃这套教学。
自此,这套在青述派剑修之间流传千百年的教学方法,在赤影山被彻底丢弃。被春风带走,又被大雪覆盖。
之后,仙尊虽仍然不知如何与徒弟相处,但他默认徒弟的一切行为——照顾、贴近,以及偶尔的调皮。
也默认自己的一切行为,放任所有情绪。
包括现在被徒弟抱着。
所以一直小心翼翼靠近,又小心翼翼拉开距离的,只有谢秋岁。
他最终还是收回手,屏除杂念后,老老实实党人形托架。
再次路过那棵结满酸果子的树。
谢秋岁毫不犹豫地伸手摘下一颗,擦拭干净后放到小狐狸嘴边,“师尊还想试试吗?”
酸。
小狐狸果断将嘴筒子移开,甚至在青年怀里转了个身。
显然对曾经被酸到的事情铭记于心。
仙尊是喜欢吃野果子不假,但这实在过于涩口。
谢秋岁没敢笑出声,自然地抬起手,将果子吃下。
好像没那么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