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见那张脸的一刻,谢秋岁的瞳孔猛地放大。
幻影红发蓝眸,动作与小狐狸同频,正仰着头,关切地看向面前人。
可虚影之上只有金身像的头顶。于是它看着他,他看着他。
即使发色不一样,即使人影模糊到看不清细节,即使人变狐狸是多么荒唐的事情,但谢秋岁绝不会认错。
他曾凝望这道身影千百年,睁眼闭眼都能勾勒出每一处。
是他最爱的师尊啊……
青年呆呆地望着,两行苦涩的眼泪落进嘴中。所有的话都被泪水冲击,哽在喉咙里。
“嗯嗯。”小狐狸哼唧。
人影同时开口:“徒弟。”
仙尊的声音一如既往——冰冷中带着对自己徒弟才有的温度。
久违的声音传进耳朵,握着镜身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哐当!”法器从手中脱落,砸在地上。
下一秒,人影随之消失不见。
“师尊!”
谢秋岁睁大眼睛,慌忙去拿法器。
镜子已经翻转一半,空中再次浮现一半的身影,只是这次,半透明的身影更加虚幻。
他突然想起:这法器有副作用!
惊醒的人握着法器的手生生停住,转而毫不犹豫地将其盖在地上。
他差点……
他都在做什么啊!
自责的人膝盖下落,由半蹲的姿势变为双膝跪地。“师尊……”
大颗眼泪砸下,“啪嗒、啪嗒……”
“师尊。”
谢秋岁知道自己的哭很没骨气。
他也从未哭过。哪怕被父母卖掉换银子,哪怕成为玄光剑尊,即将赴死。他也没掉过半滴眼泪。
但现在他死死咬着唇,压不下的哽咽声还是从唇缝溢出。
原来从头到尾,对他心存怜悯的不是这个世界,为他留一线生机的也不是秋天……
是他的师尊,是师尊啊!
“嗯。”小狐狸哪见过哭成泪人的徒弟,立马慌了,哼唧个不停。
它支起身子,踩在青年怀里,扬起头 ,湿润的鼻尖蹭到青年脸上——似一个安抚意味的拥抱。
“嗯嗯。”别哭。
谢秋岁反而哭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不断颤抖。仿佛要将那一百年的孤独、思念、挣扎,全都哭出来。
他何德何能,能让师尊为他做到这一步。
苦涩的眼泪明明落在小狐狸的鼻尖,却狠狠砸在它的心脏上。
可它只有爪子,连为人擦拭眼泪都做不到,反而在徒弟脸上留下几道红痕。
担心则乱的小狐狸凭着本能,贴着脸颊的鼻子上移,换成唇。
那泪便被它轻嘬去。
很苦,它从未尝过如此苦涩的滋味。
徒弟这些年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意识到这一点,清澈的蓝眸变成一汪清水。
直到苦味彻底在嘴里蔓延,小狐狸才回过神,睁大眼睛、支起耳朵往后退。
它在做什么!
可正难过的人哪能允许它的离开。
谢秋岁垂在两侧的双手本就无处安放,这下直接抓住小狐狸的爪子。
那爪子十分小巧,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握住,盖个严实。
“师尊。”谢秋岁佝偻身子,头低下,更加委屈地问:“你要离开我吗?”
颜应池:?!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它立马睁大眼睛,顿时不敢动作。
仙尊怎么也不明白,徒弟的这个结论从何而来。
“师尊,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小狐狸点头,连带头上软趴趴的耳朵跟着晃动。
师尊还是如此之好。
谢秋岁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些。
“对不起,师尊,我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
他愧疚到五脏六腑都抽搐着疼。
自己怎么能这么蠢,连师尊都认不出来。
小狐狸只好摇摇头,似乎觉得不够,继续往上仰头,湿润的鼻尖碰碰徒弟的脸颊。
青年顺势头一歪,鼻尖触碰到小狐狸的——轻柔到稍一动作便能分开。
这是谢秋岁难得的逾矩。
清玉仙尊心怀大爱,冰清玉洁,绝不能养出一个觊觎师尊的徒弟。
他也绝不会让师尊背负污点。
所以就这一次,让他放肆这一次便好。
“嘤嘤、嘤嗯。”不用道歉。
“嗯嗯、嗯。”不怪你。
小狐狸回应完也没有挣扎,反而闭上眼,感受鼻尖传来的温度,以及徒弟的鼻息。
湿润、温热的风拂动它的毛发,带来的痒意。
它没有徒弟这么大的情绪反应,因为早在九百年前,它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终会相见时,它只会期待。
所以在徒弟的情绪慢慢恢复时,它还能出神地想:它的鼻子应该不会被割下来当成皂角了。
直到青年停止哽咽,小狐狸才低下头,用额头抵在青年的下巴处,让毛发去吸干眼泪。
等它抬起头时,被打湿的毛发贴着额头,像极秃了一块。
一只秃头狐狸。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秋岁笑弯了眼。
“师尊,你……”
小狐狸不明所以,但徒弟的这副模样,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它扬起头,在青年唇边不停哼唧,试图用密集的声音压下接下来的话。
“嗯嗯嗯嗯、嗯嗯哼嗯……”
嗯?
谢秋岁笑得不见眼,使坏地跟着“嗯嗯”。
师尊变成狐狸后似乎活泼了一些,若是以前,必定会沉默地转身离开。
他这么想着。
下一秒——
小狐狸转过身,径直往外跑去。
谢秋岁:!
“师尊!”
他收回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