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休息。”莱茵叉着腰说。
“我休息好了。”海泽尔眨眨眼睛,她又道:“再说,我也没法心安理得等着你做完。我帮你备菜而已,这没问题吧?”
莱茵背过身去,鼻子里发出闷闷的应声。
晚饭是清淡的蔬菜炖肉,虽然做法简单,但食材新鲜,吃起来有一种别样的风味。
“非常好吃,你很会照顾自己。”海泽尔舀了一勺汤放到莱茵的碗中。
“只是把食材煮到一起而已……也可能是只会做晚饭而已。”
看着海泽尔眼中好奇,她解释道:
“我和我叔叔住在一起,我放学早,他下班晚,我就做晚饭。他上班早,起得比我早,就做早饭,再给我打包好午餐带到学校。”
海泽尔没问她为什么是住在叔叔家,只是说:“那挺好的,我午餐一般在外面吃。”
莱茵放松下来,不知不觉中,她的话语像高山融化的积雪,汇成潺潺溪流奔涌在草地上。
她聊到安德叔总因为很好说话,经常被工友拜托换成夜班,周末的时候也经常因为印刷厂人手不足要加班。
住在街对面的科林姐,开着一家维修铺,又因为她今年35岁都没结婚,所以被一些人觉得她“性格古怪”。但莱茵觉得她可厉害了。
最后,她聊到克罗夫特学院的事情,聊到莉塔,那个栗色短卷发的,说话像唱歌的女孩,开办了《集声录》。
她又简单介绍了一下《集声录》是什么,海泽尔听着,先是赞叹这个创意,再是有点职业病地问:“你觉得这个《集声录》怎么样?”
“算是提供了宣泄情绪的出口,不过能被校方这样支持,肯定对他们利大于弊……比如说,他们能通过这个渠道实时监控舆论。”
“有意思。不过,这样一来,针对二等民学生之间的攻击就变多了吧?被骂的人不会蹲守在那些信箱附近,看有谁接近吗?”海泽尔饶有兴致。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学院里有人专门帮别人投稿。不需要面对面传递,只要往他的课桌里放信件就行。”
海泽尔突然不说话了。
她的勺子停在碗边,像是在斟酌着用词。
莱茵像是提前替她解了围:
“我投过稿。”
海泽尔的指尖顿了一下:“……什么内容?”
“抱怨莱茵·科斯莫为‘他们’工作。”
海泽尔的眉心轻轻收紧:“……你不必把自己摆在那种位置。”
莱茵垂下眼:“群体的情绪很简单,一个人被骂,其他人就会顺着骂。只要有方向,舆论会自己滚下去。”
她顿了顿,“《集声录》是开放的。看到那些,绯冕裔和同族都会更相信我站在亲冕立场。”
海泽尔低声道:“我不是在问这个。”
莱茵抬眼看她。
海泽尔的眼神里有一点不能说的焦急。
“我习惯了,要不然我心里不踏实。”莱茵看着她:
“我不伤害任何人,只是顺势而为。”
……不伤害任何人?
那你呢?
海泽尔像是被什么刺痛,沉默了几秒:“……那些攻击你的话,不要看太多。”
“我明白,莉塔是最先被抨击的,但她也不在乎这些。”莱茵微笑着说:
“我们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代价的背后是什么?
那年海泽尔7岁。
深夜,温特弗德的宅邸依然在招待几位绯冕裔。
来宾名单上全是“大客户”:绯冕裔公爵、伯爵、文化官员、美学委员会顾问等。
他们是父亲最大的“买家”,也是决定这个家庭能否继续维持繁荣的真正权力。
楼下传来吵闹声与玻璃碰撞声。
海泽尔被吓醒,眼眶湿湿的。
穿着礼服的母亲抱住她,轻声哄道:
“别怕,只是客人喝得有些多。妈妈去看看,很快回来。”
说完,她替海泽尔把被子掖好,然后轻轻合上门,门外透进来的明亮光线,慢慢地随着门缝变成一条线。
当她抵达客厅时,几名绯冕裔正喝得东倒西歪,兴致勃勃地玩弄海泽尔父亲珍藏的古董燧发枪。
其中一位,斜举着枪,试图模仿旧时代“对空鸣枪”的姿势,这还不过瘾,他又把枪口对着父亲。
父亲紧张得浑身发抖,声音颤得几乎支离破碎:
“那是收藏许久的,请您务必小心……”
话还没说完,一名绯冕裔拍了拍他的脸,带着那种习以为常的戏谑:
“你们这些人,胆子怎么都这么小?你卖给我的东西,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众人哄笑。
母亲看见这一幕,疾步上前阻止:
“那把枪──”
枪膛里残留的一发旧弹药在醉酒者随意扳动击锤的瞬间,被点燃。
一声短促又震耳的爆裂。
那一刻,海泽尔站在楼梯拐角,看见母亲像被推倒的瓷器一样倒下。
温特弗德先生脸色煞白,但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而是堆着笑容去求那些绯冕裔:
“这……这只是意外!我们不会追究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喝醉的绯冕裔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皱眉:
“我只是碰了一下。你们这些二等民,怎么这么脆?”
他们甚至没有停下喝酒,只是让管家把人拖到外间。
我全看见了!
我全看见了!
那声如雷的枪响贯穿宅邸,7岁的海泽尔站在楼梯口,她站在那里,想要大张着嘴喊叫怒吼,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母亲深蓝色的礼服被胸口红色的血染成黑色,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她还活着!快叫马车送去医院啊!
“啪!”
海泽尔坐在书房,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已经洇出一片蓝黑色的墨痕,盖住了那份对“寒鸦”近期状况监察报告的句号。
“我不伤害任何人……”
“我们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就像枪声回荡在脑海里,她一想到莱茵轻飘飘地说出这种话,心脏就像被锋利的新纸割破似的,持续又隐秘的钝痛让她难以呼吸。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她一开始的计划,就是奔着必死的决心刺杀的,你觉得她能有多爱她自己呢?
如果付出一点代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你付出多少代价,才能让她更关注自己一点?
坏的从来不只是绯冕裔。
那晚在场的“同族”,那些端着托盘、面无表情看着母亲倒下的人,也一样。
只要被权力沾上一点边,就急着把更弱的人踩下去。
这种卑微求生的方式……让她厌恶,也让她理解。
因为就连自己也是这样生长的。不论怎样,她的确是获利者。
可既然连这样的人都会被随便踩死。
那她又凭什么相信服从能换来明天?
海泽尔把那份沾染了墨迹的报告揉成一团,但又想到墨迹洇染的缘由,她鬼使神差的没有烧掉那张报告。
抚平后,又夹杂在桌面上那叠废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