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登上主教台，那盏早已不亮的吊灯在他头顶晃了晃，灰尘落在他肩头，他却毫不在意。

他的声音被空荡的穹顶反射回来，像某种过于年轻的、未经训练却充满信念的号角，嘹亮但缺乏技巧。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和我一样，有过那种想把那些虚伪的贵裔，活活拖下来撕开的冲动。”

格里特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堂里回荡。

“为什么明明不是我们错，却每天低头做人，遵从那些‘天生高贵’的烂话？为什么父母只是没来得及行礼，就要被打到吐血？这不公平！”

他握紧的拳头砸在破旧的木桌上，扬起一层灰尘。

“我们不想再忍了！总有一天，那些高高在上的绯冕裔会求我们放过他们。这就是我成立互助会的原因，不，现在是折冕会了。”

他呼出一口气，似乎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也随之收紧：

“但光靠愤怒不够。我们需要有人能走到他们的身边。”

“所以，我带了一个人来。”

他清了清嗓子，面对台下的大家朗声道：“介绍一下，这位是莱茵·科斯莫。她是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我很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她的为人，如果她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在做的事，她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扫视了一圈，语气郑重道：

“现在她是暮契所的正式研究员，是我们之间里唯一能真正接触到绯冕裔权力阶层的人。她能靠近的目标、能拿到的情报，换成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如果你们想让计划成功，就必须有她。”

周围那些长袍人影仍旧默默注视着她。

那些隐匿在长袍下的目光，有的带着希冀，有的人却明显带着警惕，像在衡量一件危险的武器是否会反噬自己。

“莱茵。”格里特走下台来，自然的站在她身侧。眼中带着亮光，清朗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加入我们吧，你的才能我们都知道，你一定会是折冕会的王牌！”

他的语气自然又热情，话语中包含着对未来无限的畅想。

“而且，”他咬了咬牙，低声补充，“这样那些在背后说你是绯冕裔走狗的人，也会闭嘴了……你值得被看见真实的样子。”

莱茵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收紧。

先不论之前的漏洞百出，只这一句话就足够了：如果连“外面的人”都知道她可以通过“反冕”活动来洗白自己，那就说明这所谓的“折冕会”，早就在某种程度上泄露了风声。

连传言都能精准地捕到他们的动机和目标，这群人，还谈什么隐蔽？

地点还选的是旧世纪教堂，这么有代表性的建筑，一旦被绯冕裔的盯梢注意到，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教堂静了一瞬，阳光中飘浮的灰尘都变慢了。

几位穿长袍的学生低头沉默，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格里特等着，等莱茵表态。

那双双藏在阴影之下的眼睛，透过罩袍扫视着她，莱茵只觉那些视线交织在一起，像是蛛网覆在脸上，若有若无的痒。

她甚至没有动一下，因为那些丝线已然编成一道围墙堵在后背，她没法直接转身离去。

莱茵沉默片刻，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抬起头，面上还是一贯的温和平静，她语气不急不慢，宛若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你们愿意站出来，的确很勇敢。”

“只不过，这样重要的事情，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她轻声说，“正如格里特所说，我现在的身份比较特殊，如果贸然行动，很可能会适得其反。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们这边出事。”

她的声音平稳，却像落在水面的一块小石头，在死寂的教堂里荡起一圈细小涟漪，连带着空气都松快起来。

有人露出了微妙的不满，也有人在兜帽底下交换眼神；格里特却像松了口气似的，露出一个鼓励的笑。

莱茵关上门，隐约听见有人提到她的名字。她垂下眼帘，看着那些交错的鞋印，沉思几秒，伸脚把自己和那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一起抹开，直到混成一片灰土，她才快步离开，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