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学季评核,又下了几场暴雨,天总是阴沉沉的,空气黏哒哒的,格里特却心中烦躁。
成员们催促地厉害,而他已经等了好几天不见莱茵给他回复,于是在周末去往莱茵家。
刚到那栋老旧的房门口,就正好撞上急匆匆穿着雨披的安德,他只是匆匆和格里特打了个照面,就踏着水花消失在雨幕里。
格里特敲门,穿着亚麻布家居服的莱茵开门放他进来,嘎吱作响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冷风和潮气钻顺着门缝进屋里,地面潮湿,长久使用的木质餐桌有几道自然开裂的痕迹。一张最新日期的报纸摊开在桌上,应该是安德叔的,旁边是一本厚重的专业书放在桌边,还放着半杯水,显然是莱茵的。
他们应该是刚吃完午饭,外面在下雨,不能开窗通风,因此屋内残留着一股炖菜的味道,洗干净的餐具整齐的摆在柜橱,窗框的木头散发着淡淡的潮气,湿抹布还在往水槽滴水,落下的声音很是规律。
“坐吧。”莱茵说到,她起身又拿了个杯子,顺便把铁水壶放在炉盘上加热。
屋外下着冷雨,窗玻璃被风敲得微响。
“呃……安德叔他,周末也要去工厂吗?”
“他的工友刚才找上门,说受下雨天气影响,印刷厂急缺人手。”
“不过,如果他在这的话,你也不方便说吧。”她盯着微微发红的铁水壶,走到餐桌旁坐回她的位置。
“嗯,关于邀请你加入折冕会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大家都在等你,也很期待你的加入。”
“我考虑过了,不会加入。”
格里特愣住,他没想过她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在他的印象中,和喜欢他的人比起来,莱茵像冷空气里飘着的雪粒,偶尔掠过他肩头,寒风一吹,又飘走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想着她。她明明话不多,又不热情,也从不在走廊上和他打闹,可只要她在场,他就下意识想朝她的方向看。看到她专心写字的侧脸,他的心虚也变得平静。
她安静,沉稳,既不随波逐流,也不怕冷场,更不会刻意迎合谁。
顺从绯冕裔……这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于是他问。
“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水壶盖子被蒸气顶起来,呜呜的叫。
格里特刚想说什么,莱茵已经起身把水壶移开,为他倒了半杯开水。
“你刚才在门口遇见安德叔了吧。为了不被工厂裁员,就算是周末,下着大雨,只要接到通知,他也要去。”
她无奈叹了口气:“一直以来,都是安德叔在负担生活支出,何况他只是一个印刷厂工人。我也长大了,想分担他的经济压力。你看,就算是这种房子,每年还有一大笔地租要交。”
屋外的风刮的大了些,混着雨滴“砰砰”砸响窗户。格里特看过去,厨房水槽前面的木质窗框,经年已久,长了星星点点的绿色霉斑,灶台旁的墙壁被熏黑,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花纹。
格里特心下一空,尽管身在屋内,但他好像依旧留在雨幕里,体温慢慢被雨水带走。
要是莱茵不加入的话,他的计划不就没法实现了吗?自己可是为这个计划,专门把莱茵的位置加进去,这还是最重要的一环。
在他们之中,只有莱茵能轻松接近那些贵裔们,进入某场晚宴。
而她作为暮契所的B-级研究员,正风头无两,跟目标搭话,引他去室外花园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等到合适的时间,其他成员把电力系统弄坏,把安保巡查吸引到室内,他就能趁此机会,亲手杀掉目标,实现对大家的承诺。
到那时,莱茵也会知道他的决心,愿意和他站在一起,共同战斗。
“不可能,莱茵不是那样的人。”格里特否定道,“你不知道为他们工作意味着什么,你不会想被人那样误会的。”
莱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又稍稍思索,做出一个无奈的皱眉表情:“是这样的,格里特,其实我也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在初馆上学的时候,我也很羡慕那些能穿新衣服的同学。”
格里特一愣,他似乎从没想过莱茵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更没想到莱茵的理由居然是是“想穿新衣服”。
这样的回应反倒叫他措手不及,他眨着眼睛,努力安慰她:
“其实你不用太在意这种小事吧,我那几个初馆的朋友们,他们都觉得,就算你穿那件灰蓝色的旧罩裙,也比帕里卡的新大衣好看。”
那件罩裙,一开始是深蓝色。
这回轮到莱茵愣住了。
但仅仅一瞬间而已,随后她不受控制地笑了。
眉头微蹙,嘴角带着笑,但是眼里没有丝毫笑意,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和恼火:
“你是站在什么立场说这话?你和你的朋友们把帕里卡当成什么了?格里特,像你这样家境的人,根本就不会体会到我的感受,也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噢,当然了,毕竟父亲是布料商,母亲是裁缝的孩子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烦恼!”
房间里沉寂下来,只能听见湿抹布上的水滴摔散在水槽的“滴答”声。
莱茵居然冲他发火了。格里特有些没回过神,在和她相处的时候,她从来不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永远是平和冷静的样子。
他先是不敢置信,随之而来的是委屈和羞愤。
“你怎么能主动投靠他们!等你看清楚他们怎么利用你,不是真心照顾你的,你就会后悔……是他们看上你的才能,强行把你选入育成计划,送到暮契所的,对吧?”
像是不敢听到她的回复,格里特又飞快开口:
“如果是衣服的话,我母亲可以给你定做,保证质量好,款式新。我母亲很喜欢你的,只要我和她说一下,肯定不用收你的钱。”
莱茵:“……”太阳穴突突地抽动,呼吸变得急促,现在不只是上不来气,头还开始疼。
莱茵觉得对面的格里特是一堵墙,固执不移地杵在原地。
她抬头,盯着房梁上的灰尘,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沉闷的空气,再次开口:
“别再自欺欺人了,格里特,我就是为了前途,要不然来绯冕裔的学院干嘛?我要的可不只是一件新衣服,还有更好的生活品质。只要服从他们的规则,我想要的都会有的。”
她想到那天在书店里,海泽尔对她的教导。
一想到海泽尔,莱茵下意识把手放在那块腕表上轻轻磨挲,慢慢安心下来,好像她就陪在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