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然声响刺痛耳膜，耳朵深处传来尖锐单调的钟声，尘土扬满空间，碎屑拍了她满头满脸，噼里啪啦地撞击那顶帽子和面罩，像是蜜蜂在攻击采蜜人。

“结束了。”后背的轻拍让莱茵回过神来，脚边趴着一块被炸烂的零件，只一眼，莱茵便认出它应该待在装置的哪个位置。

大半年的努力，只需要眨眼时间就能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莱茵蹲下身，捡起那枚还冒着火药味的零件，指腹按压着有些硌手的螺纹，仿佛回到了她第一次修好收音机那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石板路铺着薄薄的霜气，白得发亮。

初馆二年级，为了凑够竞赛报名费，放学后她要去科林的维修铺打工。从一开始搬零件，到后来帮忙维修家用设备。科林话不多，只是偶尔在她思考良久后，接过螺丝刀和扳手，当场调整，她记住了，下次就不会错。

收音机的外壳咔哒一声合上，轻旋按钮，电流声流进耳朵时，她心中颤动，像是捡到了点什么，一种“能把混乱收拢”的快感。从离开北地，来到桑图内玛的这五年，她却总有种“游离在外”的感觉，像是因为无法改变的入学政策，导致她进入初馆后没几个熟悉的伙伴。在学校组织大家去游乐园，要交额外的费用时，她直接请假没来，之后同学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春游发生的趣事，莱茵始终保持沉默。

这世上总有太多她无法决定的事，但在学习上，只要努力，就会有切实的回报。阁楼里放满的奖杯，成绩表最上面的名字，以及被修理完善的收音机，传达出的电流声都是真实的。不论是修复机器还是组装刺杀装置，都是可控的，每一条电路，每一颗螺丝，皆由她安排调整，在这个规则混乱，命运动荡的世界里，唯一不会背叛她的，是她亲手拧紧的那颗螺丝。

莱茵的肩膀轻轻一颤。指尖捏着残存余温的零件。

“……设计很严谨，火药很普通，但这蚀银浓度高得离谱，还是旧式炼制法……”

“现在这玩意儿对高阶绯冕裔作用不大了，免疫机制都建立完了。这种材料，真是可惜了设计。”其中一个处理员龇牙咧嘴地捂着被破片割开的伤口。

“幸苦了，我没想到是这样的效果，还误伤了人。”海泽尔提着手提包走到那人面前，把绷带和消毒水递给他。

“没事儿。报告记录给你了，就在那册子上。”

他往一旁文件一指，便低头开始包扎。

莱茵悄声走过来，目光落到册子上：

斩影局试验物资观测记录表编号：117-B。

试验时间：绯冕历117年长昼二月26日午后五刻。

试验地点：桑图内玛东三试爆区空仓2号。

天气：无降水，温度约33℃。

装置代号：未命名，制作者自行组装。

结构说明：复合□□，采用旧式蚀银炼制药介，外壳为奖章展示匣。

触发方式：手动触发机关，无延迟装置。

观测数据：爆心破界点测距：主击圈半径5.2m，次级飞散6.3m。

引爆延迟实测：1.87秒。

破片密度：每平方米残留破片约26片，边缘仍具穿透力。

破片材质分析：含锌银粉末残留，浓度达23.1%（异常高）。

效果评估：对标准肉靶造成三级撕裂伤。

测试者（记录员本人）被一块金属裂片划伤左前臂，已消毒处理。

装置爆炸稳定性中等偏上，引爆一致性佳。

蚀银残留量远高于局内武器用途标准，依照绯冕裔抗性评估，对A阶以下绯冕裔仍具干扰效应。

评语：“设计精巧，火药成分普通，但蚀银浓度异常高，显然是刻意配比过量，可能为应对具自愈能力的目标。对高阶绯冕裔杀伤不大。材料浪费较多，但技术掌控度高。建议重点追踪制造者的材料来源路径，及对装置的掌握方式。后续交由其引荐成员跟进监督。”

回程的马车里，莱茵双手抱臂，低垂着脑袋。她撩开窗帘，看着窗外景色不断后退，离她远去。

半晌，她才开口说话：“原来蚀银对他们已经不起作用了吗，亏我幸幸苦苦搜集这么多，早知道融掉拿去卖，还能换点钱改善生活。”她又像是担心自己外泄的情绪，和那个可笑的装置一样会误伤到别人，又赶紧补充：“不过没事的，我已经不在意了。”莱茵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无需自责，莱茵，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奇怪，只是这样一句话，却叫她想落下泪来。于是莱茵整张脸都转向那道窗，垂落在右肩的鬓发挡住她的侧脸。

“自百年前那场决战后，绯冕裔就封锁了他们的弱点和习性。”

海泽尔缓缓道，“蚀银的真实用途，知道的人……只剩那些十几年前的前线反抗者了。”

她语气平稳，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莱茵身上。

这孩子今年十七岁。

那是个出生时战争已结束，教材已经改写，记录早被销毁的年代。

那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而蚀银的伤害，他们早在几十年前就慢慢建立了免疫机制。”海泽尔闭上眼，无奈地叹道。

空气沉默着，连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都显得沉闷，直到莱茵下车，才回头问：

“教学时间，是周末的几点钟？”

“上午九点，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