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说的没错。
“我不知道。”直哉最终只能说这个。他的语气难得十分低落，整个人都颓废了下去，声音很轻，“我以为我们感情很好，我没想到她会那样想我。她很害怕很害怕，好像那不是戒指，而是炸弹。”
还知道反省，不算差劲。莲这时候才觉得胸中的闷气消散了一点。这让他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想他到底在干什么，以为是什么调节人际关系的专家吗，在这里瞎掺和，自讨苦吃，像个蠢货。
直哉一直是个非常自我的人。在莲看来，直哉甚至都不怎么清楚爱是什么，只是在凭直觉做事。这不是直哉的错，毕竟禅院家就是那么个地方，能指望在直哉正常到哪里去？
当然，莲这么认为，也绝非出于贬低直哉来抬高自己的目的。他认为自己并不懂得如何爱人，也不是个什么健全人。如果是他做这种事，也许他比直哉的控制欲还会强。
直哉让琉璃一个人待在玻璃罩里，不让其他人接触她，造就了她不擅长跟人交往的性格。她那时候年纪那么小，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依靠，直哉明明可以在那时候做点什么，却偏偏袖手旁观，像观看有趣的电视节目一样观察琉璃的一举一动。
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或者纪录片里的观察对象，直哉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琉璃，这些事莲也都很清楚。
所以，直哉应该比谁都清楚琉璃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那样敏感，多思，身体一直不好受，却又强迫自己不在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因为不期待就不会失望，那什么事发生都会是理所当然的，也就可以承受。
如果不这样想，不这样做，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该怎样才能活到现在呢？
明明是“罪魁祸首”，明明应该比谁都清楚，却坐在这里露出这样的表情，说着“我不知道”这样的傻话。
那当然不是戒指，对琉璃来说，那比炸弹还要恐怖。她年纪那么小，最大的爱好也不过画画，信用卡都没用过几次，这样的人要怎么结婚？
莲不用旁观都能想象到琉璃那时候的表情。她一定害怕极了，但还要做出正常的样子，怕直哉生气。
她觉得自己不够好，没有禅院家要求的咒力和强健的身体，所以理所当然不被选择，随时可以被抛弃。她接受这些，所以从来没想过原来直哉会想要跟她结婚，会只想要她一个人，会珍重地把挑选许久的戒指戴到她的无名指上。
当然，这不代表她认可这些。她是个好孩子，他知道，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她拥有一颗纯洁无暇的心，这颗心吸引了直哉，也会吸引其他人。
“直哉，其实你一直很害怕吧。”莲把酒杯里剩下的酒喝完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一旁的挚友，“你让人跟着她，她的事都要跟你说，事无巨细。你害怕她在喜欢上你之前遇到其他的人，所以才这样的。你嘴上说着要她选择你，等她选你，但实际上她接触到的人有限，又能选谁呢？”
别说了。
别说了。
别说了。
直哉不知道莲今天怎么这么能说。他一直知道莲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莲既聪明又通透，但莲根本不会说这种话。这种话过于私密，不符合莲一贯的准则。莲可以帮他选公寓，帮他挑戒指，但不会说出这种话。
心中最隐秘的地方就这样被直白地说出来，直哉有种赤裸行走于世间的感受。他从来不愿意承认这些事，一点也不愿意。
但实际上，有些事情不是不承认就不存在的。直哉一直在想，琉璃选的是他，还是能带她离开本家的人？如果是其他人在那个时候带走她，给她公寓里的一切，也会是现在的结果吗？
他一直告诉自己不是，琉璃不是那种人，他不该这样揣测一件根本没发生的事。这很不对，没有道理，不该这样。不，每次他都告诉自己，他不在乎这种事，因为他不会让这种可能性发生。
“所以呢。”直哉终于能开口了。奇怪的是，刚一开口，他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哑的。也许是那两杯酒让他的嗓子变成这样的，还是其他的，他不清楚。
他抬头看过去，咧嘴笑了笑，“莲，不管怎么说，她选的是我，她是我的，这无法改变。不管她有多怀疑，有多害怕，我都会让她相信我，只是可能需要时间。”
果然，直哉还是直哉，不会改变。莲觉得自己又在犯傻，明明能想到结局，却还要不知疲倦地重复这些根本没有必要说出口的话。他不是想要嘲讽直哉，尽管这件事他确实做过很多遍，但今天他的本意绝非如此。
他只是想要，想要帮琉璃做点事，哪怕不该他做，也不用他做。她和直哉之间不同的地方实在太多，直哉倒是没关系，他不想她吃太多苦。她是个只会把心酸和苦楚小心翼翼地咽下去的傻孩子，倾诉对她而言过于困难，她还是做不到。
她只会向别人展示自己的笑容，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开始你又在哪里呢，莲想，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现在做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恍惚间，莲竟然有呕吐的冲动。
包间里灯光依旧，酒瓶里的酒越来越少。直哉酒量不错，靠在沙发上看着几乎没停过的莲，“黑崎跟着你？”
“在车里吧，不知道睡着了没有。”莲已经有点睁不开眼了。他记起来自己想要给黑崎奖金来着，毕竟他这几天在外面待得都比较久，但忙忘记了。他说干就干，拿出手机给黑崎发消息：“买点想买的东西，找我报销，或者跟我说多少钱。”
黑崎回得很快：“老板，你终于疯了吗？”
哈？莲差点不认识字，举着手机给直哉看，“喂，黑崎是想死吗，你去你们家库房拿个咒具解决他，我报销。”
神经病，妈的，老板不正常，员工也是个神经。直哉踹了莲一脚，懒得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