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已经睡熟了。卧室里光线昏暗,十分安静。她睡觉的时候呼吸很轻,黑发散在枕上,习惯性地缩成一团。
直哉蹲在床边,伸手抚摸她柔软的脸颊。她哭得厉害,眼皮现在还是肿的。她哭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呜咽着说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他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让她这样误会他,觉得他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只把她当情人的混蛋。
直哉以为自己表现得很明显,但现在看来也许还不够。他不喜欢说自己心里的想法,觉得把事情做了就好,但这也许只是他自以为。
明天眼睛该疼了,他接过千夏递过来的冰块,轻轻地覆在她眼睛上,叹了口气。
“琉璃。”直哉轻声喊她的名字,心里疼得厉害,“你怎么那么傻。”
这时候,之前直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终于得到了解释。怪不得她有的时候会用一种很悲伤的眼神看他,他怎么想都想不通,原来她是觉得他早晚有一天会抛弃她。
之前见到宗一郎那次,她先松开了他的手。他本来也打算松开她的手,毕竟尽管他不想承认,宗一郎也算是长辈,在长辈面前牵手是不妥的行为。他倒是无所谓,但就像爸爸说的那样,他要顾及其他人对琉璃的看法,不能让别人觉得她不好。
所以,他那时候也没有再重新牵起她的手,就跟宗一郎寒暄了几句。现在想来,宗一郎那个混蛋的笑原来是用在这上面了,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经病,黑心肠得很,就爱看他出点什么事。
从小到大,直哉一直觉得宗一郎是个很坏的人,明明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却总喜欢把坏事裹上“为你好”的名义来欺负他和莲。要是让其他人看了,估计还觉得那混蛋是个好兄长,但实际上只有他和莲知道宗一郎是个多么令人气愤的神经病。
所以,直哉根本不想多跟宗一郎说话。话说得多,错得多,不知道哪一句话就会掉进那混蛋的圈套里。
结果没想到,只是几句话罢了,又被宗一郎摆了一道。
琉璃,肯定是觉得他不愿意跟宗一郎介绍她吧?那混蛋明明知道琉璃是谁,却故意那样问,他不想看见那张让人火大的脸,才那样回答的。现在想来,是他反应太迟钝,没意识到自己的答案在她看来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靠。直哉深呼吸几下,恨不得给宗一郎一百拳,想他下次见了对方绝对不会说任何一句话。
他把冰块递给千夏,手指上还残留着毛巾的细腻触感,想这样她眼睛明天应该就不会那么疼了。
“隔三个小时敷一次,不然明天还会疼。轻一点,别吵醒她,她醒了就爱看电视。”直哉对千夏说。千夏从小就照顾琉璃,他还是很放心的。
千夏低下头,轻声说是。她现在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觉得非常正常了。只是她没想到小姐会那么抵触那枚戒指,好像防范什么洪水猛兽,更没想到少主还会轻声细语地安慰小姐,小心翼翼地擦掉小姐脸上冰凉的泪水。
直哉该回本家了,他的原则一直是非必要情况下不在这里留宿。他再次确认了琉璃的状态,又吻了吻她的额头,才起身离开。
在电梯里,他接到了莲的电话。莲的声音让他心头火起,“哟,直哉,求婚成功了没有啊?”
“你觉得呢。”直哉揉了揉眉心,冷声回答。他怀疑这混蛋是不是往他手机里装窃听器了,不然怎么时机这么对,他刚出来就打电话过来。
“肯定是失败了,我们直哉少主都快气死了吧。这辈子都没遇到过挫折的直哉少主内心异常苦闷,真是天下奇观。”莲还在笑,一点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好,“我的劳务费麻烦结一下,我看图纸花了多少时间你知道吗。结果你还失败,真是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和金钱。我勉强算你一个小时五百万吧。”
直哉没想到莲在他说结果之前就知道了。他更生气了,心想难道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琉璃的想法?他一直沉浸在和琉璃互通心意的快乐里,压根没意识到这些事。
不,重要的是莲为什么从来没跟他说过。直哉冷笑一下,恨不得一刀砍过去,“你在哪里,是不是皮痒了。”
“我正在老地方等你哦。不要让石川开快车,晚上光线不好,很危险的。”莲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过来。他明显是在比较空旷的地方,直哉知道是哪里。
好样的。
莲挂断电话,笑容迅速从脸上褪去。他晃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想他跟直哉真是半斤八两。
包房内暖黄色的光线映出了直哉面无表情的脸。他急匆匆赶过来,头发翘起来几缕,二话不说就坐到沙发上灌了杯酒。
“少主不是只喝清酒吗,洋酒一般可入不了您的眼。”莲见他这样,觉得好笑,笑着打趣他。
这倒是实话。直哉不爱喝这种酒,觉得味道奇怪,喝起来也不舒服。但这时候他口渴得厉害,顾不上什么洋酒清酒,当即就灌了一杯。
直哉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火在烧,喉咙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了疼。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总是什么话都说,所以他并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接道:“你知道琉璃会拒绝我?”
“琉璃啊,总是想太多,但是不敢跟你说,怕你烦,怕你生气。”莲没有正面回答,声音很轻。他垂下眼睫,看着光洁的地面,继续说:“就像今晚,你自顾自地把戒指戴到她手上,觉得她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立马就跟你步入婚姻的殿堂。其实她很害怕,但还是最害怕你生气。”
——“我们琉璃,一直这样如履薄冰地生活,考虑这个,考虑那个。但是自以为最爱她的人,却一点都没看出来,还自以为她应该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地接受。”
莲还是说出来了。他几乎不说这样的话,因为这是别人的家事,与他无关。他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也不关心别人的感情生活。虚无缥缈的感情对他而言是多余的,他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睡会觉。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但现在他做出了以前压根不屑于做的事情。
直哉安静地听着。莲的话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令他有种恍惚的感觉。他和莲经常说一些不好听的话,这是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但此刻,这些话像耳光一样抽在他脸上,让他有种被抽耳光的耻辱感。
他想反驳。不,他并没有觉得她应该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地接受。他和她之间确实有一些误会,但是,但是也只是误会,解开了就好了。他只是觉得这时候求婚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只是想要这种幸福生活持续下去。
直哉想像以前一样嘲笑莲的话,说点什么都好,比如“你倒是很了解这些事,以为自己是心理学教授吗你”,比如“你知道了怎么不跟我是说,脑子有问题吗,就想看我这样是吧”,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