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程几乎是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将周显安置在这里。最好的伤药、最细软的寝具、最妥帖的仆人......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只盼着那傻大个能快点好起来。
他气得不行,明明好生生将周显安置在小杨庄,他自己火烧眉毛了,还安排了这么多人在小杨庄守着周显。什么都不需要他做,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只要周显好好修养就行,可是他偏偏要出来,惹出一身伤。
沈映程心里盘算好了,等周显醒了一定要让他好看的,一次两次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就知道往火坑里跳。要是再不好好治治他,迟早得因为他把自己吓出病来。
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出去处理战后一堆焦头烂额的事务不到半日,刚踏进门就开始生气。
周显不在床上躺着,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摇摇晃晃地站在院子里,手握一根树枝试图比划几个基础剑招。显然是想找回身体的感觉,但动作虚浮踉跄,额角甚至因为勉强运力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浸湿了绷带。
“周!显!”
沈映程气血上涌,大喊一声,直接飞扑过去,一把夺过周显手里的树枝,狠狠摔在地上,气得脸色发白,手指头都快戳到周显鼻子上了。
“你干什么?!谁让你下来的,我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军医说了要静养静养!你脑袋里的淤血散干净了吗你就敢乱动?嫌自己命太长是不是,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他连珠炮似的怒吼,胸膛剧烈起伏,是真心实意被气坏了,也吓坏了。他不敢想象要是周显再摔一下,或者牵动了内伤,后果会怎样。
周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般的斥责弄得愣住了。
他停下动作,看向眼前这个容貌昳丽,气势汹汹的年轻男子。他很茫然,也因为这人的无端激烈指责感到困惑。他下意识地调整了站姿,稳住虚浮的身体。
“这位公子,”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口吻也有些疏离,“恕在下冒昧,您似乎认识我?但在下确实记不起许多事。方才活动,只是躺久了筋骨酸软,想试一试能否恢复些许气力,并非有意违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这番客气得近乎礼貌周全的话,像一桶冰水,兜头浇在了沈映程的怒火上,滋滋作响,他简直不可置信,还有点听不懂周显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这傻大个认不出我了?
“公子?海涵?违逆?”沈映程气得几乎笑出来,声音都在发颤,“周显你跟我来这套?你装什么呢?我告诉你,你装也没用,我这次真得好好收拾你。我是沈映程!沈、映、程!你看着我!你再给我说一遍你不认识我!”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周显的衣领,逼他看清楚自己。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萧明煊赶了过来。
看到院内对峙的两人,萧明煊连忙上前:“映程!冷静点!周显他确实伤了头,军医说了......”他转向周显,“周显,你终于醒了,他是沈映程沈老板,是自己人,更是你的......好友。你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周显看到萧明煊,眼神瞬间变得不同,那是一种根植于本能的下属对主君的关切和恭敬,他微微躬身:“殿下,您怎么来了?末将无碍。”
他迟疑地看了一眼沈映程,似乎对这个称呼和好友的关系感到陌生,“这位沈公子,方才似乎对末将有些误会。”他微微侧身,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隐约将萧明煊护在身后稍侧的位置,对沈映程保持着一种出于本能的警惕和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清清楚楚的落在沈映程眼睛里,他感觉非常古怪和惊诧。
气氛僵持着,门被掀开。陆泊新缓步走了进来,他伤势未完全痊愈,脸色依旧苍白,但知晓周显苏醒,还是过来探望。
“周统领醒了?感觉如何?”陆泊新的声音温和。
萧明煊马上过去扶他:“泊新,药喝过了吗?”
陆泊新笑笑:“喝过了。”他继续看着周显,有点疑惑,“周显,你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沈老板了?沈老板之前为了你的伤势,日夜不休,费尽心力,你......”他话未说完,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萧明煊立刻伸手在他背上抚了抚:“你还没好,先别出来吹风了。”
“没事,快好了。”陆泊新平复了一下说。
周显看到陆泊新,眼神依旧是陌生的,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而且气度不凡,似乎和王爷关系很好,于是他依旧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微微点头致意:“多谢大人告知。也多谢沈公子费心。”他的感谢听起来礼貌而疏远,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他又说,“有劳挂心,恕末将眼拙,您是?”
陆泊新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道:“在下陆泊新,暂为王爷参赞军事。周统领重伤初愈,还需静养,不必多礼。”
周显点头,不再多言,他的注意力显然更多地放在萧明煊身上。
沈映程看着这一幕,看着周显对陆泊新也是同样的陌生和客气,确认了,这混蛋是真的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连他沈映程是谁都忘了。
他还是很不甘心,要问清楚他还能不能记起来,脑子伤成什么样了。
“叫军医过来!”沈映程朝旁边的侍卫吩咐道。
军医也被匆匆唤来,再次仔细检查后,面对萧明煊和沈映程几乎要吃人的眼神,额角冒汗,战战兢兢地回话:“王爷,沈老板,周统领身体的外伤需静养,万不可再妄动。至于这失忆之症,头部连遭重击,颅内存有淤血,压迫关窍。此事确实棘手。记忆何时能恢复,甚至能否恢复,老夫实在难以断言,只能静观其变,好生将养......”
军医的话像是一锤定音,坐实了周显失忆的事实,也彻底浇灭了沈映程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沈映程站在原地,看着周显只对萧明煊流露关切的眼神,听着他那客气到冰冷的感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蔓延开来,先前熊熊燃烧的怒火被这寒气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他猛地一把抓过旁边侍从端着的药碗,几乎是塞到离周显最近的那个侍从手里,声音冷硬,不再看周显一眼:“给他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