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内收拾出一处安静院落,有重重亲卫把守。
陆泊新躺在厢房柔软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他看上去与一具精致的雕塑无异。军中最老道的医官和从附近州府紧急寻来的名医们轮流守候在外间,面色凝重,低声交换着意见,摇头叹息的时候远比点头的时候多。
萧明煊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动不动。他身上的亲王常服沾染着血污和尘土,无人敢劝他去更换。
他的视线掠过陆泊新紧闭的眼睫,干裂泛白的嘴唇,最后落在他胸前那厚厚的,渗出血丝的绷带上。每一次看到,都像有一把无形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剐蹭,他很心疼也很后悔。
帐内好安静,好像只剩下陆泊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艰难呼吸声音。这声音成了萧明煊整个世界唯一的支点,他屏息听着,每一次呼吸的间隔稍长,都会让他心脏骤停,直到那微弱的气息再次接上,他才能跟着喘过一口气。
“泊新......”他开口,声音很沙哑,“坚持住......求你......”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陆泊新冰凉的手指,却又在即将碰到的时候缩回来,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那缕脆弱的魂魄,或者弄疼了他满身的伤。
他想起将他从囚车上解下,抱入怀中时的触感。
那么轻,那么冷,浑身都是伤。
鞭痕、冻疮、还有自己射出的那伤口,鲜血不断从箭伤处涌出,染红了他的手,他的战袍,还有雪地。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能更早救他出来?
为什么他没能识破瑞王所有的阴谋?
为什么最后还是要用这种方式?用自己亲手射出的箭?
无尽的愧疚和自责紧紧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撕裂。如果他箭法差一点,如果泊新没有那块护心镜,如果......他不敢再想下去。
“都是我的错,泊新,是我没用......”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日升月落,萧明煊几乎寸步不离。他亲自给陆泊新喂药,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额角的虚汗和手上的污渍,一遍遍在他耳边低声说着话,说外面的局势已经稳定,说瑞王已伏诛,说等他好了,他们就回临州,去哪里都好。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只是固执地认为,泊新一定能听到。他需要他听到。
就这样不知熬过了几个日夜。
清晨,晨曦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入室内。
萧明煊像往常一样,用沾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陆泊新干裂的嘴唇。他专注的做着这件事,好像隐约看见陆泊新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萧明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看着陆泊新,眼睛一下都不敢眨,生怕那是自己过度期盼产生的幻觉。
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他看到陆泊新的喉结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眉头也微微蹙起,好像很痛。
“泊新?”萧明煊马上握住了陆泊新的手。
陆泊新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长时间处于黑暗,让他不适应地闭了闭,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尝试睁开。
他醒了!
“医官!快传医官!他醒了!泊新醒了!”萧明煊立刻回头,对着门外大喊。
医官们急匆匆地涌入,仔细检查。
萧明煊被暂时请到一旁,他手足无措地站着,眼睛一刻也舍不得从床上那人身上离开,双手紧张地交握着。
经过一番诊治,为首的医官终于松了口气,对萧明煊躬身道:“殿下,万幸!陆大人真是吉人天相!高烧已退,脉象虽弱,却已趋于平稳!接下来只需好生静养,慢慢调理便是!”
萧明煊高兴得有点不知所措,他马上朝床边扑过来,再次握住陆泊新那只依旧冰凉的手。
“泊新,泊新......”他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语无伦次,“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太好了,太好了......”
陆泊新似乎感觉到萧明煊,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地聚焦,落在萧明煊的脸上。
他轻轻地说:“殿下。”
听到他说话,萧明煊很难忍住自己的眼泪。他用手背擦了眼泪,伸手碰了碰陆泊新的脸颊。
“我在,我一直都在,”他低声承诺,声音很温柔,“睡吧,安心休息,我守着你,以后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
陆泊新似乎安心了,极度的疲惫和虚弱再次袭来,他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铺开一层浅银,雍州依旧很冷。
床上帐幔内,陆泊新醒转过来,便见萧明煊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小心地吹着气。
“醒了?”萧明煊立刻察觉,连忙放下药碗,倾身过来,动作轻柔地扶他坐起,在他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陆泊新微微摇头,声音因初醒和虚弱显得有些软:“没有,睡够了。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