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温度刚好，我试过了。”萧明煊端起碗，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陆泊新顺从地喝完了药。

萧明煊把碗放到一边，坐到床榻上，拿着药膏纱布准备给陆泊新换药。

陆泊新安静地看着他。

萧明煊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解开陆泊新中衣的系带，露出缠绕的绷带。他一层层揭开，那道狰狞的箭创再度暴露在眼前，周围皮肤仍泛着红肿，他的呼吸下意识屏住了，指尖控制不住细微的颤抖，动作放得轻柔再轻柔，用温热的湿巾一点点拭去旧药膏。

陆泊新靠在枕上，目光落在萧明煊紧绷的脸庞和紧抿的唇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明煊的愧疚与心疼。

殿下心思多，肯定要难过很久。

当药膏的凉意和刺痛再次袭来，陆泊新轻轻“嘶”了一声。

萧明煊动作顿住，立刻抬头，紧张地问：“弄疼你了？我......我再轻点，我......”

“没有，”陆泊新打断他，“只是有点凉，真的不疼。”他看着萧明煊依旧无法舒展的眉头，忽然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一起，稳稳地落在伤口旁的皮肤上。

“殿下，”他说，“无妨。你看，已经结痂了。” 他引导着萧明煊的指尖，抚过那道狰狞疤痕的边缘。

萧明煊眼圈瞬间红了，想抽手：“别......我手重......”

陆泊新却固执地按住他，引导着他微颤的掌心，完全贴合在自己胸膛温热皮肤上，正盖在那道伤疤之旁。掌心下，是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透过皮肤和薄薄的肌肉，清晰地传递过来。

“不重，殿下，你感觉一下，”陆泊新的声音很轻，“它跳得很好。若没有你当机立断的那一箭，破开城门，牵制住叛军，它早就停了。”他顿了顿，指尖在萧明煊手背上极轻地划了划，“这不是你欠我的债，是你给我的生路。是我最荣耀的功勋。因为是你为我刻下的。”

萧明煊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睛发酸想落泪，他想说什么，却被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喉咙，只得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声音闷哑：“可我差点......差点就亲手......”

那个“失去你”的结局，他连想都不敢想。

陆泊新任由他靠着，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和细微的颤抖，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过他微湿的鬓角，摸到他柔顺的头发，心头很温暖。

“没有差点，”他语气坚定，“只有幸好。幸好是你，箭术超群，分毫不差。幸好是你，及时带兵攻入。幸好......我现在还能这样看着你。”

过了一会儿，陆泊新往里挪了挪身子，空出外侧的位置，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夜里似乎降了温，有些冷。”

萧明煊怔了怔，下意识拒绝：“我睡相不好，怕睡着了碰到你伤口。”

“无妨的，”陆泊清看着他，眼神在月色下清亮而坚持，还有些撒娇的意味，或许是生病的缘故，他更容易去依赖萧明煊，“我想靠着你睡。”

萧明煊也没有犹豫了。他终是小心地在床外侧躺下，身体绷得有些紧，避开陆泊新伤处。他刚躺稳，陆泊新便主动贴近过来，小心地避开右侧伤口，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萧明煊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他轻轻环住。怀中人体的温软和重量，以及那平稳的呼吸，都让他那颗始终悬着的心，一点点落回实处。

然而夜半，萧明煊还是被噩梦惊醒了。梦中那支离弦之箭带着尖啸声，直直射向陆泊新的心口，而他无论如何奔跑呼喊都无法阻止。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又梦到了？”一道低沉而清醒的声音立刻响起。

萧明煊急促地喘息着，对上陆泊新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眸，原来他一直没睡沉，或者说，也被惊醒了。一只手正温柔地抚上他的额发，将他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拨开。

“嗯......”萧明煊难堪地闭上眼，声音沙哑不堪，“对不起，吵醒你了，我梦到......我......”他说不下去，一想到心就恐慌得不行。

陆泊新的手滑到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按揉着那紧绷的肌肉。

“都是假的，”他安抚地低声道，“你看，我在这里，活生生的。”他拉着萧明煊的手，紧紧牵住，“我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萧明煊看着他们交握的温热的手，闻到陆泊新近在咫尺的味道，他抬起脸看着陆泊新，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可有时候，总觉得像一场梦。太好的事情，总怕不长久。怕一睁眼，你就不见了，这一切都是一场空欢喜......”

话音未落，一个很轻很柔软柔软的吻落在他额角。

陆泊新稍稍退开些许，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他的眼睛，眸光清澈坚定：“感觉到了吗？”接着，又一个吻落在他的鼻梁上，然后是微微颤抖的嘴唇，每一次触碰都轻柔而真实，“不是梦。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他握紧萧明煊的手，十指相扣，按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这道疤会一直在，它会提醒我，我的命是殿下抢回来的。所以，往后余生，殿下都得负责看紧我，护着我，别再让我添新伤，也别再胡思乱想。”

萧明煊终于被他这番话逗得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他收紧了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低声道：“好，我看紧你，护着你。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以后等你好利索了，我们就回临州。那边冬天没那么冷，夏天也没京城这么燥热。我给你在王府里修一个大大的汤泉池子，听说对旧伤恢复有好处。我们再种几棵梅花，就种你喜欢的绿萼梅，冬天我们一起赏梅泡汤，好不好？”

陆泊新听着他低沉的描绘，眼中也染上温暖的笑意，他往萧明煊怀里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慵懒地应道：“嗯，殿下安排就好。不过汤泉池子不必太大，够用就行，梅花倒可以多种几棵，留点地方修个亭子，我陪你一起下棋看书。”

“好。”萧明煊点点头。

“睡吧，”陆泊新拍拍他的背，“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明天早上我想喝你上次说的那个碧粳米粥......”

“嗯，明天一早我就去给你做。”萧明煊柔声应着，感受着怀中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和放松的身体，自己的眼皮也渐渐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