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日冷过一日,庭院里的梧桐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萧明煊裹着陆泊新留下的那件云灰色旧长衫,斜倚在缀锦阁的窗边软榻上,视线投向院墙外遥远的天际线,似乎想要望穿这天,看到京城去。
临州和京城相隔甚远,即使信件加急,仍然需要五日才能送达,之间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一封信送去,等到对方看了信再回信,已经十日。
萧明煊每日就悠悠地盼着陆泊新能从京城传来只言片语,之前陆泊新报平安的旧信要被翻烂了,信纸的边缘都起了毛。
案头那本黄历,他用朱笔在“十月初九”到“十月十九”的每一个日期上,都用力画了一个鲜红的叉。每日清晨起身第一件事,便是画叉,然后对着那排刺目的红痕,低声数着日子:“一、二、三……九、十。”
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已经第十天了啊,到底什么时候把信送过来啊,不过路上信坏了吧。
难不成没收到?肯定是路上弄丢了。
呜!我的信......
萧明煊抱着衣服幻想着,幻想了数十种可能的原因。
“殿下,” 沈映程摇着扇子踱进来,看到萧明煊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眉头微挑,“您再这么望下去,院墙都要被您望穿了。陆大人又不是不回来,至于么?”
萧明煊回过神,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懂什么?京城那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他一个人......” 话没说完,又烦躁地别开脸,“算了,跟你说了也白说。”
沈映程耸耸肩,走到案前,拿起那本画满红叉的黄历看了看,啧啧两声:“瞧瞧,这怨气冲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画符咒呢。” 他放下黄历,正色道:“周显那边有新消息,城南河汊那片,昨夜又有动静了,沉甸甸的箱子,还是从水路走的,方向像是往北。”
萧明煊精神一振:“北?雍州方向?”
“十有八九。” 沈映程点头,“周显带人远远跟着,没敢靠近,怕打草惊蛇。对方警惕性很高。”
萧明煊眉头紧锁,又是雍州,陆泊新临走前也提到过雍州旧部的线索......这事真是越来越难搞了。不过想到这里,他还是更担心陆泊新在京城的处境。
“殿下,” 沈映程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放缓了声音,“泊新不是莽撞之人,他在京城自有分寸。您与其在这儿干着急,不如想想怎么把临州这摊子守好,等他回来,也好有个交代不是?”
萧明煊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知道了。让周显继续盯着,务必小心。永通帮那边赵天魁最近有什么动静?”
“老狐狸,滑不留手。天天拜佛烧香,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沈映程嗤笑,“不过,他府上那个新来的账房先生,行踪有点鬼祟,我让人留意着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李福带着喜气的声音:“殿下!殿下!京城!陆大人的信!加急送到的!”
“信!” 萧明煊猛地从软榻上弹起来,他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正撞上气喘吁吁跑来的李福。
李福双手捧着一个薄薄的信封,上面盖着监察司的火漆印,还有一个熟悉的青田石印痕,是陆泊新的私印。
“快!快给我!” 萧明煊马上说,抢一般从李福手中夺过信。
他顾不上李福和旁边的沈映程,转身冲回房内,反手关上了房门。
萧明煊飞快地跑到案几边上,坐在地毯上就开始拆信,他眼睛亮亮的,十足认真的用裁纸刀小心翼翼挑开火漆。
信笺展开,他抽出信来捧在漏进来的天光下读。
殿下见信如晤:
京中亦寒,风雪初霁,然朝堂寒冰未消。勋贵聒噪,新政胶着,案牍如山,劳形而已。然殿下勿忧,诸事皆在掌握,不过费些周章。
展阅殿下手书,字字滚烫,如饮醇醪,暖意顿生,寒冰尽消。
殿下言不还矣,那袍衫能伴殿下左右,暖其孤衾,泊新甚慰。
吾身在此,心常系临州,尤念殿下枕畔低语,每每思之,心旌摇曳。
永通案胶着,意料之中。临州诸事,暂托周、沈,殿下勿过忧,保重自身为要。
归期已定,旬日可返。待吾归时,定当亲手为殿下暖衾驱寒,共赏庭梅,以慰相思。
泊新字。
十月十四夜,此刻京华夜雨,唯将满腔思念,化作无声祝祷。愿清风代我,轻吻殿下额际,伴君安眠。
陆泊新在信笺空白处,用墨笔简单勾勒了一个张开双臂、拥抱前方的小人,像是要接住飞过来的萧明煊。小人旁边写着——抱抱。
萧明煊一边看一边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脸上浮上两团可爱的粉红色红晕,他自己好像没发现。
萧明煊看着那简单的墨线小人,连日来的担忧和焦虑烟消云散,心里头饱满得有点儿发胀,胀得他只想做点什么来宣泄。
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床边,将信笺紧紧捂在胸口,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向铺着厚厚锦被的床榻。
“啊——!” 他喜滋滋的轻呼,在柔软的被褥上用力打了个滚,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锦被里,肩膀微微耸动。然后又猛地坐起来,展开信笺,再看一遍那个小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抱着信笺,又滚了好几圈。
门外,沈映程和李福面面相觑。李福一脸茫然加担忧:“沈老板,殿下他......没事吧?” 刚才那一声轻呼和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沈映程摇着扇子,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傻笑的声音,他笑得很灿烂,慢悠悠地扇了两下,对李福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家殿下啊,这是收到灵丹妙药了。心病已除,龙精虎猛着呢!走吧,别打扰他吃药了。” 说罢,他摇着扇子,哼着小曲,心情颇好地转身离去。
寝殿内,萧明煊抱着信和长衫,滚够了,笑够了,终于安静下来。他侧躺在榻上,将信笺举到眼前,对着摇曳的烛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和小人。心口被那封信捂得暖洋洋的。
入了冬,沈映程很多铺子都忙着提前准备过年的货物,他也忙,几乎日日都有应酬酒局,在萧明煊安排的事之外,为自家铺子忙碌着。
这日晚上,沈映程送走商业伙伴,站在灯火阑珊的庭院里,被初冬的夜风一吹,酒意混杂着疲惫一起涌了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方才在酒席为了年关的货,他连灌了好几杯烈酒,此刻酒劲上头,又被冷风激着,只觉得头重脚轻。
他摇摇晃晃地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刚走到回廊下,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柱子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喉咙也开始隐隐作痛。
“沈少爷?您没事吧?” 一个小丫鬟提着灯笼路过,见状吓了一跳。
沈映程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没事......有点晕,扶我回房歇着。”
这一歇,就歇出了毛病。半夜里,沈映程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头痛欲裂,喉咙更是肿痛得如同火烧。迷迷糊糊间,只觉得口渴难耐,想喊人,嗓子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
他不怎么生病,这突然一病就来势汹汹,在家焉了两日也没见着好转。
黑暗中,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好烫.......” 这个人担忧地说。
周显这几日做完萧明煊的任务,又烧了几个红薯,心里总记挂着沈映程,想给他送过来,这一折返回来,正好撞见小丫鬟端着热水往沈映程房里送,才知道他病了。周显接过丫鬟手里的水盆和布巾,沉声道:“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他打发走丫鬟,拧了冷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沈映程滚烫的额头上。
动作有些笨拙的轻柔。
冰凉的触感让沈映程舒服地叹了一声,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烛火昏暗的光线下,看到床边坐着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娘......” 他烧得糊涂了,呢喃出声,“别走,难受......”
周显的身体僵了僵,他看着沈映程烧得通红的脸颊,低声道:“不走,我在这儿。”
他重新拧了冷毛巾,继续给他敷额头降温。又想起小时候弟弟发烧,娘亲熬的草药味道。他不懂药理,不敢乱用药,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去厨房找来些生姜和葱白,笨拙地切碎了用布包着,放在沈映程的枕头边,据说能驱寒通气。
沈映程似乎觉得舒服了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手却无意识地伸出被子,胡乱地摸索着,最终抓住了周显放在床边的手臂。
“别走......” 他又喃喃道,这次清晰了一些。
周显又怔了下,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细白的手。他没抽回,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抓着,另一只手依旧时不时地给他换着冷毛巾。
“嗯,不走。” 他低声应道。就这样,他静静地坐在沈映程床边的脚踏上,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手腕,一动不动地守了整整一夜。烛火燃尽,窗外天色渐明,周显的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沈映程是在一阵口干舌燥和头痛欲裂中醒来的。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帐幔。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似乎抓着什么东西。他微微侧头,愣住了。只见周显就坐在他床边的脚踏上,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着,头靠着床柱,双眼紧闭,似乎睡着了。但即使睡着,他的脊背也挺得笔直。
而自己的右手,正紧紧地攥着周显左手的手腕,甚至因为一夜无意识的用力,在那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红痕。沈映程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和慌乱瞬间席卷了他。他猛地想抽回手,这一动,惊醒了本就睡得不沉的周显。
周显倏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看到沈映程醒来,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沈老板!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沈映程的额头,又停了下。
两人目光相接,片刻,沈映程扭过头去:“你怎么在这儿?我没事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乏力。
“您别动!” 周显连忙按住他,“您烧了一夜,刚退下去点。我去给您倒水。” 他起身,高大的身影因为一夜未动而有些僵硬,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沈映程靠在床头,看着周显忙碌的背影,给自己倒水,又试水温,心头那股别扭感更甚。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谁让你守着了”或者“多管闲事”,可话到嘴边,看着周显那副熬红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他只别扭地地嘟囔了一句:“谢了。” 他说完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气势。
周显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应该的!沈老板你好好休息!”
沈映程又病恹恹地在床上躺了两天。周显每日都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也不多话,就坐在外间,或者帮小厮干点粗活。沈映程虽嘴上不说,但也没再赶他走。
这天,周显兴冲冲地拎着一个大布包闯了进来,布包里散发着一股浓烈而古怪的草药味。
“沈老板!沈老板!我找到秘方了!” 他一脸严肃,献宝似的把布包递到沈映程面前,“这是我托人从乡下老家捎来的秘方草药!我娘说,治风寒最管用了。煎水喝,发汗!你快试试!”
沈映程正靠在床头看书,被这浓烈的气味熏得直皱眉。他看着那包黑乎乎的草药,再看看周显那张真诚又担忧的脸,一时哭笑不得。这傻子从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儿?靠谱吗?
嫌弃?有点。感动?好像也有点。
他哭笑不得地扶额:“周木头,你这......是想把我直接送走吗?这味儿......” 他皱着鼻子,一脸嫌弃。
周显挠挠头,有些窘迫:“味儿是冲了点......但管用!真的!我弟弟小时候发烧,喝这个准好!”
看着他憨直又固执的模样,沈映程心头那点嫌弃忽然就散了。他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行了行了,放下吧。我让厨房试试。”
数日后,朝中关于暂停临州新政的明旨已下,陆泊新在协助梳理的名义下,已将能调阅的案卷梳理完毕,并暗中向京城几个信得过的亲信布置好后续追查威远镖局、张谦以及保护临州线索的指令。
他归心似箭,行装已备,只待明日破晓便策马直奔临州。
黄昏时分,他正在屋子里收拾几件简单的行装。
吴幽匆匆进来汇报:“大人,陆府上管家来了。”
老仆陆忠风尘仆仆地赶到他的临时寓所,在外等候着。
陆泊新在这里看见陆忠,很有些意外,这是父母家的管家,这时候来不知道是不是父亲母亲出什么事了。
“快请他进来。”陆泊新说。
“少爷!您可算忙完了!” 陆忠行了礼,关切道,“老爷夫人让老奴赶紧来寻您。老夫人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起初不碍事,谁知这两日咳嗽加重了些,夜里睡不安稳,人也恹恹的没精神。老爷说,不是什么大病,府里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瞧了,药也吃着。只是......老夫人念叨您得紧,说许久未见了。老爷的意思,您若是公务暂歇,能否顺道回家住一两日?让老夫人宽宽心,这病也好得快些。” 陆忠说着,递上陆父的亲笔信。
陆泊新立刻拆信。信中文辞雅致从容。
父亲陆文翰写道:母亲林氏确系风寒侵体,咳嗽缠绵,夜间难以安枕,但大夫诊断明确,并无大碍,汤药调理即可。只是母亲思子心切,精神稍显萎靡。吾儿公务繁剧,本不欲扰。然汝母倚闾之望切,若新务稍隙,盼能归家小住一二日,以慰亲心,胜似良药。临州路遥,归家稍憩,亦可解鞍马劳顿。
陆泊新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下来,只是难免想到萧明煊,心里感到深深歉疚。父母开明,从不以孝道强压于他,此次来信言语恳切又带着理解,只求他顺道小住一二日,看看母亲。青州老家,确实位于京城返回临州的路途之上,只是需要稍微绕一点路。
一边是病中思念自己的慈母,一边是临州翘首以盼的爱人。他很有些挣扎,最后还是想着快马加鞭,回家住一两日,宽慰母亲,再星夜兼程赶往临州,最多比原计划迟个三四日。想到萧明煊会失落,心中很有些自责,但或许只能这么做了,到时候一定好好向萧明煊道歉。
他迅速做出决定,对吴幽道:“我先回青州家中探视母亲,小住一两日。行程缩短,明日照常出发,取道青州。”
他想到回家要告假,抬眼看到日子,接下来几日正好是朝廷官员的休沐日,便不用请假,回去一段时间再赶紧回临州,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