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提笔给萧明煊写信。
写完他将信交给吴幽:“加急,送往临州王府!”
翌日清晨,陆泊新一身轻骑,带着几名护卫,策马出了京城,直奔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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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去如抽丝。沈映程身体渐渐好转,精神也好了许多。
“咳...咳咳......”一阵闷咳扯得他肺腑生疼,就是最后还有些咳嗽。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寒气。周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榻上恹恹的人时,放轻了脚步。
“沈老板。”
沈映程懒懒掀了下眼皮:“周大侍卫又来视察了?放心,死不了。”
周显没接茬,把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飘散出来。
“药铺的坐堂大夫说,枇杷炖雪梨,润肺止咳。”他舀出一小碗,白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汤水,炖得软烂的梨肉和枇杷瓣浮沉其中。
沈映程瞥了一眼,没动:“甜腻腻的,没胃口。”
周显端着碗,杵在床边,他看着沈映程没什么血色的唇,还有那总带着点骄矜、此刻却脆弱地垂着的眼睫,心里好像被那冬风扫了一下,有点涩。他想了想,闷声道:“我是看你上次在王爷那儿,吃了一半的蜂蜜糖藕,觉得你可能愿意吃些甜的,你微微尝一些吧。”
沈映程一怔,抬眼看他,似乎没料到这木头还记得这个。
周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碗又往前递了递:“热的,喝了舒服些。我......看着你喝。”
沈映程沉默了片刻,微微撑起身,接过碗,小口啜饮起来。温热的甜汤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带来一丝熨帖。
一碗见底,沈映程靠在软枕上,感觉僵冷的四肢都暖了些。他看着周显收拾碗勺时,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窗外寒风呼啸,沈映程觉得屋子里好温暖,可能是周显在的缘故,虽然在临州做得家大业大,风生水起,但是这番病来了,他却没人可依靠,过往他都自己撑着,觉得自己也不必要那些人陪,一点小病而已,作那番脆弱姿态,哼哼唧唧,简直和小儿无异。
可这时候周显来了,又觉得有人陪着似乎也不错,总有人牵挂着自己,醒来也不会觉得万分寂寥孤独,他在想方设法的做些好吃的,带些好玩的,抚慰病中的自己。
他也不是铁石心肠,他心里觉得很高兴。
“手艺还行。”沈映程难得没挑刺,声音也软和了些。
周显收拾的手顿了一下,笑了笑。
他拿着碗出去,沈映程注意到他还穿着单薄的侍卫服,眯了眯眼睛,心里便起了个念头。
嗯.....那傻大个的尺寸,好像是这么高?这么宽?他凭印象比划着,然后笑了下。做件冬衣给他吧,省得他整天穿得那么单薄,看着就冷。
日子很缓慢的过去了,对于萧明煊来说,这一个月好似有一个永远那么长。
他日日夜夜都盼望着,期待陆泊新回来。
终于到了泊新约定回来的日子,萧明煊几乎一整夜都没有睡着,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李福把早膳端在他面前,他才勉强吃了一两口,随即穿了厚厚的外衣就骑马往城门外奔。
天微微亮了,橙红色朦胧的太阳将远处的树叶染成层次的颜色。初冬的风有些刮人,吹在脸上生疼。
萧明煊勒马立于官道旁的高坡上,盯着京城方向的官道尽头。他身后只跟着周显和两三个贴身侍卫。
天色从灰白渐渐染上昏黄,官道上除了零星几个缩着脖子赶路的行商,再无他人。萧明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王爷,风太大了,要不先回城楼里避避?”周显驱马上前半步,低声劝道。
“再等等。”萧明煊还是一直望着前方。他怀里揣着陆泊新那封报平安兼告知归期的信,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他心慌。
说好的今日,人呢?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却不是京城方向,而是城内。一辆沈家标志的暖厢马车驶来,停在坡下。车帘掀开,沈映程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抱着个靛蓝色的包袱跳下车,步履轻快地走上坡。
“哟!王爷,周木头,二位这是城门口喝风呢?”沈映程声音清亮,脸上红润,显然是风寒已经大好。
萧明煊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沈映程也不在意,径直走到周显马前,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喏,给你的。”
周显一愣,下意识接住:“沈老板?这是......”
“天寒地冻的,瞧你穿得跟纸糊的似的,冻僵了还怎么给王爷当差?”沈映程抬着下巴,语气理所当然,“库房里清出来点积压的边角料棉花,放着也是霉坏,小翠那丫头手痒练活儿,拿你练练手,省得浪费!”
萧明煊终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侧头瞥了一眼,看到周显怀里那明显是簇新细布的包袱,嘴角抽了一下。边角料?小翠练手?这借口找得......啧。
周显心头一热,抱着包袱,低声道:“多谢沈老板费心。”
“费什么心,顺带的事儿!”沈映程摆摆手,又转向萧明煊,调侃道,“我说王爷,您这望眼欲穿的劲儿,知道的您是等陆大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这儿等仙女下凡呢?泊新办事向来稳妥,许是被风雨耽搁了,您至于跟个望夫石似的杵在这儿喝冷风?瞧瞧,脸都冻青了。”
萧明煊被他一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闭嘴,本王乐意!”
沈映程也不恼,笑嘻嘻地凑近周显:“木头,打开看看啊,试试合不合身。要是哪里不合适......”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周显已经利落地解开包袱,抖出一件厚实簇新的藏青色棉袍。周显动作麻利地套上。
棉袍上身,肩宽腰身看着倒还合适。周显低头去系胸前的盘扣。沈映程抱着手臂,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周显的手指刚扣到最上面那颗盘扣,手臂和胸背的肌肉一绷紧。
只听“嘣”的一声轻响。
那颗可怜的盘扣生生被崩开了,扣子滴溜溜滚落雪地,不知所踪。
寒风呼啸而过。
沈映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显胸前那片鼓起的布料。
周显保持着系扣子的姿势,整个人都僵了,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噗......”萧明煊原本焦躁烦闷的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硬生生打断,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映程回过神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你......你这死木头!你是吃什么长大的?铁打的吗,好好的衣裳,我明明......”他猛地刹住话头,懊恼地跺了跺脚,一把夺过周显刚脱下来的棉袍,胡乱塞回包袱里,“算了算了!回头我让人拆了,肩宽胸围放出来一寸半,真是白瞎了我的好料子,笨死你算了!”
他抱着包袱,气呼呼地转身就往马车走。
周显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滚到雪里的扣子,脸上火辣辣的,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沈老板,我......”
“别叫我!”沈映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冻死你活该!” 车帘唰地落下,马车很快掉头回城了。
萧明煊看着马车走远,又看看身边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周显,连日来的焦灼竟被冲淡了一丝,他无奈地摇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空寂的官道尽头。
等了很久,他从来都没有这个耐心在一个地方待了这么久,他就这么愣愣地望到了中午,李福带着王府的食盒过来,萧明煊没什么胃口,李福就立在一旁劝,好说歹说让萧明煊吃了几口。萧明煊一边吃饭一边心忧,他没在城楼里待多久,一边吃饭还一边往外看,生怕错过陆泊新。
可是还是没等到,他吃过饭就继续在城门外等着。
冬天天色黑得快,最后一抹天光也被黑暗吞噬。城门关闭了。官道上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凄厉。
萧明煊依旧立在原地,周显和其他侍卫沉默地陪在一旁,无人敢出声。
“王爷......”周显看着萧明煊在寒风中愈发孤寂冷硬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城门已闭,风雪太大,陆大人今夜怕是赶不到了。不如先回府,明日......”
萧明煊突然转过身:“回府做什么?继续对着那本破黄历数红叉?继续等一个不知何时才有的消息?” 他眼连日积压的担忧和猜疑在此刻变成了无限放大的恐慌,“泊新从未如此,说好的归期,杳无音信!人呢?!万一路上出事了怎么办......”
他自己想到这里也觉得内心担忧恐惧,他不再犹豫,猛地一勒缰绳:“本王等不了!备马!周显,你跟我走!其他人回府待命!”
乌云踏雪感受到主人的焦躁,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王爷!夜路危险!”周显大惊,急忙劝阻。
“本王管不了那么多!”萧明煊厉声打断,“再啰嗦,你也不必跟着!” 话音未落,他已狠狠一夹马腹,乌云踏雪如同离弦之箭,嘶鸣着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王爷!”周显浑身一震,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翻身上马,冲着身后呆住的侍卫吼了一声:“速回府禀告李总管!” 便猛地一鞭子抽在马臀上,朝着萧明煊消失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一夜疾驰,人困马乏。天色微明时,风雪稍歇,两人两马冲进了官道旁一处简陋的驿站。
萧明煊翻身下马,脚步都有些踉跄,外衣积了厚厚一层雪,嘴唇冻得发紫,可他还是执拗。他把缰绳扔给驿卒,正要吩咐换马继续赶路。
驿站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驿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裕、裕王殿下!陆大人急信!”
萧明煊听到这话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夺过驿卒递来的信件。他手撕开火漆封口,借着驿站昏暗的油灯光,急切地扫视信笺。
明煊吾爱:
见字如晤。京中事毕,归心似箭,恨不能立时飞回你身边。然行前接家书,家母染风寒,咳嗽缠绵,倚闾盼归。父母年高,唯我一子,平日疏于侍奉,心甚愧疚。青州恰在归途,故决意绕道返家,侍奉汤药一两日,宽慰亲心。母亲之疾,大夫言无大碍,殿下勿忧。待母亲展颜,我必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定将迟归之期补还。
临州诸事,万望珍重。思卿刻骨,归期虽暂阻,心已至临州。
泊新匆匆于灯下
信纸在萧明煊手中微微颤抖。
不是遇险,不是变故,是母亲病了......
他悬了一夜心骤然松弛下来,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虚脱了一般。他靠着驿站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掌心,肩膀很细微地耸动着。
周显捡起飘落的信笺,迅速看完,心头也是一松,随即涌上对王爷的心疼。他挥手让驿卒和驿丞退开些,默默守在旁边。
过了许久,萧明煊才抬起头,眼眶泛红,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封短短的信笺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他站起身,拍落身上的尘土。
“周显。”
“属下在。”
“改道。”萧明煊看向青州的方向,“不去京城了。我们去青州。”
周显微怔:“王爷?陆大人信中说......”
“我知道。”萧明煊打断他,“他让我勿念,让我在临州等他。可他在青州侍奉母亲,归期难定。我等不了五日,也等不了他披星戴月地赶路。”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我要去青州找他。亲眼看着他没事,亲耳听他跟我解释......为什么让我担惊受怕这么久。备马!换最好的马!”
哪怕只是早一刻看到他,哪怕只是在青州的客栈里等他,他也必须去。
不一会儿,两匹骏马再次冲出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