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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唯念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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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叮铃,廨房门口挂着的铃铛连带着绳子一起动,他看见了。

“进。” 陆泊新沉声道。

门被小心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普通皂隶服饰的中年男子闪身进来,迅速关门。陈康是都察院档案房的书吏,也是陆泊新早年微末时结交的为数不多可信赖之人,勉强算个不入流的吏员。

“陆大人,” 陈康声音压得低,“您让小的留意的......有消息了。”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才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薄纸,放在陆泊新面前。纸上是用炭笔精心摹画的靴底纹路线条,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注释。

“小的斗胆,没敢直接动都察院的存档。” 陈康好像有点紧张,“是找了在顺天府户房当差的旧日同窗李佑,他管着京城各大商号、匠户的备案图册。趁着夜里当值,偷偷翻查摹下来的。”

他指着图样:“您看,这是威远镖局报备的特制走山靴图样,专给押送贵重货物走险路的镖师用的。靴底加了薄铁片,纹路深,是这种交叉的深槽。您拓片上的纹路,虽然磨损严重,但主干的交叉走向和深度,跟这个有五六分相似!李佑说这种靴子用料扎实,造价不菲,京城除了威远,少有镖局舍得给普通镖师配。”

“威远镖局.......” 陆泊新看着图样上的深槽,喃喃道。

他脑子里骤然浮现了关于这个镖局的信息,他在京城的时候调查过,这镖局明面上是京城第二大镖局,走南闯北,信誉尚可。但这镖局和不少朝廷命官勾连,运送一些一些特殊的、不便经官家车马的货物。

“还有,” 陈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更低,“李佑昨儿在酒楼后巷,碰巧听见两个喝高了的漕帮小头目吹牛扯闲篇儿。一个说威远路子野,后台硬,连工部......咳,张大户府上那些见不得光的硬疙瘩,都敢接,走水路神不知鬼不觉......另一个赶紧捂他嘴,骂他找死。” 陈康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角飞快写下“工部张”三字,又立刻用袖子抹去,脸色有些发白。

工部右侍郎张谦!正三品。陆泊新心头一沉,这张谦可是殿上赵崇明的攻讦,又想到工部在铁矿石流通上的关键位置,这件事恐怕和他脱不了关系。

“另外,大人.......” 陈康脸上忧色更重,“您之前提过想了解雍州边军旧档的事,小的、小的无能。” 他低下头,“王御史那边盯得紧,小的刚在档案目录里翻到相关条目,想去库里找,就被王主事撞见了。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说小的不务正业,擅查无关卷宗,还说.......还说再敢越界,就禀明王御史,革了小人的职。”

陆泊新沉默地拍了拍陈康的肩,这结果他早已料到,都察院这条路被王秉文堵死了。

“最、最要紧的是,” 陈康深吸一口气,“临州沈老板那边,托人辗转递来的口信,昨儿夜里才到。沈老板说他们刚搭上线的南边小矿的老把头,人没了!就在约定碰头的土地庙附近,护城河下游的芦苇荡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死了,一刀在脖子上,干净利落。”

陆泊新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桎梏感,不仅仅是这狭小憋闷的廨房导致的,更是这森严的等级,对方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碾压姿态。京城不比临州,他处处受限,处处受阻。

“知道了。” 良久,陆泊新才缓缓吐出三个字,“陈兄,辛苦,也连累你了。”

“大人言重了,小的分内之事。” 陈康勉强定了定神。

“威远镖局和张府......有办法盯吗?” 陆泊新问,他知道这很难。

陈康苦笑:“大人,属下位卑职小,能动用的力量有限。只能......尽力从市井流言、漕帮底层多留意些风声,不敢保证。”

-

第二日,晌午刚过,陆泊新便到了工部衙署,但没人让他进去,他就在露天回廊等着。

他静静立着,看着工部衙署飞檐斗拱,朱漆廊柱,处处彰显着中枢衙门的威严与气派。回廊下进出的官员至少也是五六品的青色或浅绯色官服,步履匆匆,有中枢官吏特有的矜持与忙碌感。一身深青色鸂鶒补子官服的陆泊新,如同闯入朱紫丛林的灰雀,格格不入。他已在回廊下肃立等候了近半个时辰,工部衙署门房收了名帖后,便再无下文。

天是灰白色的,和临州的天大不相同。

可能是萧明煊的缘故,他总觉得临州的风都要柔和一些。

入冬了,京城更冷了。

他就这么默默想着。

偶尔有工部官员经过,目光掠过他青色的身影和胸前的鸂鶒补子,或流露出的轻蔑,或带着一丝好奇,旋即又匆匆移开,无人驻足询问。

终于,回廊尽头,一个穿着体面深蓝色绸缎长衫、腰系黄铜腰牌的中年男子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脸上挂着笑,走到陆泊新面前,敷衍地拱了拱手:“哟,陆大人,实在对不住,让您久等了。” 管家声音倨傲:“不巧得很呐,我家老爷正与几位郎中大人在堂内商议漕运疏浚的要务,这可是关系到明年京师百万石漕粮的大事!一时半刻,怕是抽不开身了。”

他笑容不变,眼神却带着审视:“老爷吩咐了,陆大人若是有事,不妨告知小人,小人定当一字不差地转达给老爷知晓。”

陆泊新神色平静,仿佛半个时辰的冷遇和眼前管家的轻慢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他微微颔首:“有劳张管家。下官奉都察院王御史之命,协助梳理临州移交三法司之案卷。卷宗中涉及几处关于工料物项的记录,存有疑点,需向张大人当面请教,以求确证。以免卷宗记录失实,贻误三法司查案,下官担待不起。”

管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陆泊新会抬出三法司。他眼珠一转,皮笑肉不笑:“哦?原来是为公务。不知是何等疑点?小的在工部衙门当差也有些年头了,寻常工料规制,或许也能略知一二,替大人分忧?”

陆泊新上前半步:“卷宗中提及,案发现场遗留一种特殊靴印,其纹路深峻,非寻常鞋履。下官多方查证,得知京城威远镖局专走险路的镖师,惯穿一种特制走山靴,纹路独特,与卷宗描述颇有几分相似。”

他直视管家:“威远镖局既在工部有商号备案,其承运之货物,想必亦在工部物料流转监察之列。下官不明,此类特殊鞋履规制,是否与工部营造、物料运输或工役防护有所关联?又或者此类镖局所承运之特殊货物,工部是否另有章程记录?”

管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刚要开口敷衍。

“呵呵呵......”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本官道是谁在此与本官这管家叙话,原来是都察院的陆监察啊!真是稀客!”

工部右侍郎张谦一身绯色孔雀补子官袍,在一群身着青色或浅绯色官服的属官簇拥下,从主堂议事结束踱步经过回廊。他满面红光,笑容可掬,仿佛偶遇老友,但他眼底深处却含着股子冰冷的怒意。

属官们也停下脚步,目光好奇地在陆泊新身上打量。

陆泊新立刻躬身,行下官礼:“下官陆泊新,参见张大人。”

张谦随意地摆摆手,姿态雍容:“免礼免礼。陆监察不在都察院梳理卷宗,怎有闲暇来我工部衙署?”

“回大人,” 陆泊新直起身,不卑不亢,“下官正为梳理案卷一事,有些许疑问,想向大人请教。” 他当着张谦和一众属官的面,将刚才关于威远镖局特制走山靴的疑问,清晰复述了一遍。

张谦听罢,捋着修剪得体的短须,发出一阵更为爽朗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哈哈哈!陆监察当真是心细如发,明察秋毫啊!连个靴印都如此上心,难怪都察院王御史对你委以重任!”

他笑声渐歇,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沉了下来,居高临下的审视着陆泊新,慢慢道:“不过嘛,陆监察此言差矣。工部所辖,乃是国之重器!官营矿冶、漕船督造、宫室修缮、军器监制,皆有祖宗成法、朝廷规制可循,一丝一毫马虎不得!至于什么镖局走山穿什么鞋.....” 他轻蔑道,“那是市井商贾、江湖草莽的粗鄙之物,与我工部堂堂规制,岂可同日而语?那等粗陋之物,自有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去管,工部,管不着,也无需管!”

张谦踱前一步,距离陆泊新更近了些。他身材不高,但三品大员的威压和震慑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压向陆泊新。周围的属官们也不自主屏住了呼吸。

“陆监察啊,” 张谦的声音压低了些,颇有语重心长的惋惜,似在劝诫一个不懂事的后辈,“你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做官,尤其是做监察官,更要懂得审时度势,明辨主次。”

他勾勾唇:“临州那点事,死了几个无父无母的小乞儿,是惨,是可怜。可这天下之大,每日死去的流民乞儿何其多?按流寇作案报上去,安抚一下地方,给点抚恤银子,事情也就过去了。风头一过,自有你的前程。”

他凑得更近:“你非揪着些捕风捉影的靴印、铁片不放,钻那牛角尖,非要往什么铁石走私上攀扯......这水是你能趟的吗?也不仔细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人,在什么职做什么事,少管闲事,懂吗?”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赤裸裸的警告,“听本官一句劝,趁早收手!别为了几个贱民的性命和虚无缥缈的线索,湿了自己的鞋,污了这身官袍!到时候,前程尽毁,再想干净。可就难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上位者对下位者生杀予夺的傲慢和对人命的极端漠视。周围的属官们虽未听全,但看张谦神色语气,也知是在严厉训斥这个不识时务的七品小官,纷纷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的目光。

回廊下的阳光似乎失去了温度。

陆泊新垂眸,看着自己的官袍,再抬眼时,眼神依旧平静,蕴含着一种青石般的冷硬与不屈。他迎着张谦冰冷审视的目光,慢慢开口:“张大人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他脊背挺得更加笔直,声音陡然带上一种凛然之气:“然监察之责,在于明察秋毫,究其根本。孩童之命,亦是命!下官既受命梳理此案卷宗,凡有疑点,无论事微、水深,不敢因畏难或惧势而轻忽懈怠!职责所在,不敢有负圣恩,亦不敢有负此身官袍!”

他再次躬身:“疑点已请教完毕,下官告退,不扰大人公务。”

说完,陆泊新不再看张谦瞬间阴沉的脸色,更无视了周围属官们或惊愕、或复杂的目光。他转身,青色官服的身影在工部一片绯紫朱青的官袍丛林中,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向着工部衙署那沉重的大门走去。

张谦死死盯着陆泊新决然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铁青的怒意和眼底翻腾的杀机。一个小小的七品监察,竟敢如此当众顶撞,油盐不进,简直是不知死活!他猛地一甩袖袍,发出一声怒哼:“哼!不知天高地厚!” 转身,对着噤若寒蝉的属官们,语气森然:“都愣着做什么?回去做事!” 说完,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值房走去,绯色的官袍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充满戾气的弧线。

陆泊新回到了都察院那间狭小憋闷的廨房,他微微吐出一口气,坐在案几前誊录卷宗。

这几次三番的警告和讽刺他内心难免有些微动。品级的巨大鸿沟、对手的肆无忌惮、资源的匮乏、体制的桎梏。这一切带来的沉重压抑感,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没想到皇帝会阻止他,他好像顿时失了些底气,但他无法妥协,无法向那些高官妥协,更无法向自己妥协。

廨房里孤寂又压抑,渐渐的,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透过小窗,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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