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忻盯着奚温竺的脸看了几秒。

想起昨晚这人，突如其来的激情表白，不仅有些发笑。

哪有人在那时候那个地点跟人家说什么表白的话呀，真滑稽。

然后她慢慢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回天花板上。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回旋。

方介的笑，方介的声音，方介那句“我喜欢你”——说的时候低着头，盯着水果刀的刀尖，像是在研究那道银白色的反光到底能折射出多少种颜色。

燕忻闭了闭眼。

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一个梦，更像是——

一段记忆。

一段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又被什么东西重新翻出来的记忆。

可是她记不起来。她记不起方介的更多事情，记不起她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记不起那段关系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结束的。

她只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被人认真地、笃定地喜欢着的感觉。像是一根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拽了出来，拽得她心口发疼。

燕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记忆真是变得越来越差了啊……

她翻了个身，面朝奚温竺的方向。

奚温竺还在睡。呼吸均匀，眉眼舒展。

燕忻伸出手。

很轻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奚温竺垂在枕头上的发梢。

奚温竺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很软，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像碰到了一小片丝绸。

如果是你的话，好像也不错……

念头一出，燕忻的动作顿了片刻，然后收回了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那种“不知道动机”的不知道，而是更深的——像是这个动作不是她经过思考后做出的，而是身体自己在动，在她意识到之前，手指就已经碰到了那片发梢。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握了握拳。

掌心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点微凉的触感，从指尖慢慢散去。

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

灰蓝色变成了浅浅的金色。冬天的太阳升得晚，但一旦升起来，光线就会很快地铺展开来，暖意也会一点一点地渗透进空气里。

燕忻没有再睡着。

她就那样侧躺着，看着奚温竺的睡脸，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她的脸颊、她的睫毛、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时间像是在这个清晨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过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慢到能听见奚温竺的呼吸声，慢到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忽然，奚温竺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她的眼皮开始微微颤动，像是正在从睡眠的深处慢慢浮上来。

燕忻没有闭眼装睡，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就那么看着奚温竺醒来。

奚温竺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眼神是茫然的，没有焦距，没有内容，像是一张还没开始写字的白纸。

然后她的目光慢慢聚焦。

聚焦在燕忻的脸上。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近到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奚温竺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用那种刚睡醒时特有的、带着鼻音的沙哑声音说了一句：“……燕忻？”

“嗯。”

“……你醒好早。”奚温竺说着，本能地想把脸往枕头里埋，但埋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重新看向燕忻。

眼神比刚才清醒了很多，耳尖也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她问，声音有些紧。

“刚醒。”燕忻说。

“刚……刚醒是多久？”

“你猜。”

奚温竺盯着燕忻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燕忻的头发上——因为侧躺的关系，燕忻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脸颊旁边，衬得她的肤色更显苍白。

奚温竺下意识地伸手，想把那几缕头发拨开。

手伸到一半，顿住了。

她看向燕忻的眼睛，像是想问“可以吗”。

燕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奚温竺，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类似于“我在看你会怎么做”的观察。

奚温竺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

然后她收回去了。

“你头发乱了。”她只是这样说了一句，然后坐起身，把被子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燕忻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很小很小的幅度。

然后她也坐了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两杯水，是昨晚李姨送过来的。燕忻端起其中一杯，抿了一小口。水是凉的，但凉得不厉害，应该是放了几个小时了。

奚温竺看了看手机：“七点十分。”

燕忻“嗯”了一声，把水杯放回去。

今天还要去医院。胃镜检查安排在早上八点半，空腹，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

两个人安静地并排坐在床上，一个穿着浅灰色睡衣，一个穿着深蓝色睡衣。

窗帘缝隙里的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浅浅的金色。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小忻？醒了吗？”是时沭渺的声音。

“醒了。”燕忻回。

“洗漱一下，七点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