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传来老管家恭敬又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家主……您爷爷让我跟您说一声,您得回老宅一趟。”
燕忻抿了抿唇,指尖冰凉:“回去?为什么?”
“家主没细说。”管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交代,让您尽快安排行程。老宅那边……会有人去接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燕忻却忽然没话了。
她已经好几年没回过那个地方了,安安静静的生活,几乎快要把自己从那个大家族里“隐形”掉了。她闭上眼,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无奈。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我回去。”
挂断电话,她缓缓靠回椅背,胸口闷闷的。
总在这样的瞬间,她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那通来自祖父的电话,忘记自己不得不回去的命运。
她讨厌那个家的所有人,除了姑姑家,燕忻平等的不屑于待在任何人身边。
哪怕是同于那家人呼吸同一地方的氧气她都觉得恶心。
车子驶进燕家老宅地界时,周遭的喧嚣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没有市区的车水马龙,连风都变得沉缓,带着深秋独有的凉薄,卷着路边枯落的梧桐叶,擦着黑色铁艺大门簌簌划过。
那扇大门足有两人高,雕花繁复厚重,漆色是暗沉的古铜,常年紧闭,透着拒人千里的肃穆,守门的佣人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身姿挺拔,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垂眸站得笔直,宛如没有温度的雕塑。
车子缓缓驶入,穿过长长的林荫道,两旁的香樟树长得高大茂密,枝桠交错,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连阳光都难以穿透,只漏下零星斑驳的光点,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更显清冷。
空气里没有丝毫烟火气,唯有草木枯败后的清苦,混着老宅砖石自带的陈旧寒凉,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沁骨的冷意。
老宅是复古的西式独栋建筑,通体采用深灰石材砌成,墙面纹路斑驳,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却没有半分温情。
落地窗都挂着深咖色的天鹅绒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不透一丝光亮,远远望去,像一座沉寂多年的古堡,冷漠又疏离。
庭院里没有娇艳的花草,只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与松柏,棱角分明,刻板规整,连生机都带着刻意的克制,没有半分鲜活暖意。
推开门的那一刻,更浓的寒意扑面而来。
客厅挑高极高,空旷得近乎冷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冷白色的水晶灯,光线清冷,照得每一处角落都毫无暖意。
深色实木家具摆放得刻板有序,沙发是冷硬的皮质,触感冰凉,偌大的客厅里,没有摆件,没有丝毫生活化的痕迹,干净得近乎刻意,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脚步踩在地面上,清脆又孤寂的回响。
佣人们走路轻手轻脚,说话低声细语,连眼神都不敢随意流转,周身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拘谨,更让这座老宅笼罩在压抑又冷冽的氛围里。
没有家人闲谈的暖意,没有饭菜的香气,只有自上而下蔓延的威严与疏离,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写着身不由己的规矩,和让人喘不过气的寒凉,将燕忻在外积攒的所有暖意,瞬间吞噬殆尽。
这里是她的故土,却从不是她的港湾,永远是这般冷冽肃穆,像一座精致的牢笼,困住所有身在此处的人。
身边的排排保镖将燕忻团团围住,不容她移动半步。将她带进一间屋内。
燕忻自顾自的坐在头椅上,一个眼神都没给身边的人:“爷爷人呢?”
无人应答。
这时,老管家来到屋内,先是恭敬的行了个礼:“小姐。”
燕忻并没回话,更没抬眼瞧他。
“搞什么?我父亲又闹祸了?还是他又多了几个孙女?他人呢?”
“小姐。”老管家还在她跟前低头道,“家主让您在这里待几天,等到时间会给您走的,所以请您在宅子里过的愉快。”
他的话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语气。
愉快……?她这是被“囚禁”了。
燕忻觉得可笑,但她不会怕,不就是被禁足了吗,搞笑,这算什么?传统古代世家的家规?
经过几天的“特训”般的三餐也只有燕忻自己一个人和众多像“监控”一样监视着她的保镖们。
压仰的心境,使燕忻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病疾。
没人管她,正好她也不想被人看见。
在“漫长”的时光消逝和病痛以及精神的压迫下,燕忻几乎把自己的身体透支了。直到今日,她才得缓些。
抬起头看着镜中憔悴的人,没有情绪,没有表情。
洗完手,她没急着回去,而是沿着走廊慢慢走。
这条走廊她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拍杂志,化妆间、摄影棚、休息室,三点一线。走廊深处是什么地方,她从没去过。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燕忻走过去。
门上是块小牌子,写着“杂物间”。她推开门。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堆着些旧道具、落灰的模特、缺了腿的椅子。角落里有个窗户,窗帘没拉,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就在那扇窗户下面,有个人。
一个女人。
她蹲靠在墙上,面前支着画本,手里握着画笔,正专心致志地在画纸上涂抹。
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五官很深,眼睛是浅透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出奇。长直的头发是深黑色,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穿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口沾着颜料,脸上也蹭了一小块,蓝色的,像不小心留下的痕迹。
那个人靠在窗边,逆着光,听见动静侧过脸来。窗外的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她的脸反而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晴亮得惊人,像浸过水的透晶色耀石。
“抱歉,”见有人在,燕忻立马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躲个清净。”
奚温竺愣了两秒才认出来。
燕忻。
她站在那,黑色的大衣里面穿着件高领的米色毛衣,领口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瘦得惊人。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张薄薄的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可她笑了一下。似乎是也刚认出来这个人。
——奚温竺……!
就那么轻轻笑了一下,奚温竺忽然觉得这个堆满杂物的逼仄房间亮得刺眼。
她看着燕忻,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有点低,带着点懵懂的疑惑,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