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观察了片刻,身上炸起的毛发逐渐倒下,直觉告诉他,这雷不会劈到自己身上,不过……这个小破村里果然有东西!
“走!走吧,快点!”
手下虽然不明就里,但胜在听话,扛着轿子就是一通风驰电掣。
一片混乱中,纪翎抱着怀里的毛团从半空落下。站到自家院子里。
范得麦像是终于找到了异象的根源,指着纪翎大喊:“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
其他人也才回过神来,抖着腿将纪翎团团围住。
而这时的纪翎却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们,专心同茂国公说话。
“是契约的反噬。”茂国公的心音前所未有的虚弱。
纪翎搂着他没说话,压抑着各种情绪安静听他解释。
“是郑南,他刚刚……死了,作为我的……活祭品。”
是的,这是在吐血的瞬间,茂国公才看透的一件事。
一直以来被下意识忽略的,在茂国公丝线上的那一团模糊的节点彻底浮现。
他们下山时失踪的郑南。
发疯的郑兴。
染了血的麻袋。
种种的不对劲搓成一股绳,悄无声息的勒在了茂国公身上。
那个可怜的孩子在最初的祭拜时,就被算成了献给茂国公的贡品。
在成为贡品的瞬间,他就是茂国公的附属品了,说难听点,只是一团备用的,随时可以被吸收的灵气。而与茂国公自身有关的因果,他自己是看不到的。
但这也并非完全坏事,正是这个身份,让他受到了茂国公的庇佑,才得以苟延残喘到现在。
可惜却在这样的一个雪夜,被郑兴丢在了纪翎家的后院。让寒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活气儿,化作一团灵气,被茂国公吸纳入体内。
百年前,妖猫下山之时。朱佑安说,生祭残忍至极,有违天地法理,会影响修行。
茂国公认可。
他说:若你想接受供奉,便得规训信徒,禽畜需熟祭,当场宰杀的不收,血未凉的不收……尤其是人牲,不仅不能收,还要保其性命,否则必遭天谴。
当时茂国公觉得没什么,那些血呼啦的东西他本就不喜欢,还是做熟的好吃。
天上的轰隆声愈发近了,身上的毛都已经炸起来了。
天上的雷光眼看就要落下。察觉到不对的村里人开始四散奔逃,唯有范俭不甘心,一边后退,一边盯着院子中间的一人一猫。
事到如今,茂国公依然觉得没什么,不就是三道天雷么,他扛得住,但是纪翎不能跟他一起。
“你先走吧,这东西你应付不了,交给我吧。”他挣开纪翎的怀抱。这不是吹嘘,他真的有这个本事,只是会受些伤罢了。
纪翎很轻松地就将他拢了回来,结实的手臂箍着他,不叫他跑掉。
“哎呦,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给我断后。”纪翎语气里带着调笑,是他平时会说出的话,只是这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危机关头,别人来断后……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这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往事,他现在心情相当不好。
茂国公自然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只盯着天上的雷云焦急道:“没功夫跟你闹,天雷轰下来,十个你也不够劈的,不想死就赶紧给我离远点!要来不及了!”
茂国公在他身上可劲扑腾,只是怕伤到纪翎,没使用灵力,努力了半天也只是蹬出两条后爪,炸开爪子在空中抓挠。
纪翎的声音依旧平静:“那不是正好,我还没见过天雷呢,都帮你挡下是肯定不行了。不过以我这个身板,挡一道应该还可以吧。”
他勾着嘴角,整个人散发着由内而外的坦荡,就好像自己的生死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茂国公忽然想到什么,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劲,也不折腾了,板起脸看他:“你是认真的?”
纪翎:“自然。”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了别人舍弃生命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吗?这么积极?!
茂国公完全不理解。
之前他们就争辩过这个问题,现在看来,有分歧不解决,那之后必定会发生更严重的问题。
纪翎搂紧他不放手,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措辞:“这……怎么跟你解释呢,我是个士兵,你懂吧,是个消耗品。”
茂国公瞪着圆眼睛不说话,他在咬牙,纪翎的这个说法让他有点生气。
已经能看懂茂国公表情的纪翎也不太理解,这位爷到底在气什么,只能继续安抚:“您这么厉害,有法力,还有信众,东山再起完全可以,其实有我没我也没什么区别吧,能让你少些消耗,少……”
“啪!”不等他说完,茂国公终于忍无可忍,一个爪子就拍在他脸上。
这次茂国公用了全力,却没能留下红红的爪印,他更生气了,怒声道:“说的什么屁话,赶紧走!等我回去再收拾……”
天上轰隆一声巨响,有强烈的雷芒闪动。千钧一发之际,茂国公一口咬上纪翎的手指,将自己的灵气与他分享。而纪翎则是躬身伏地,将茂国公紧紧护在身下。
一道强烈的白光闪过,晃得人几乎失明,无法看清那院落里的情况。
堪堪退到院外的范俭被余威擦到,瞬间抽搐倒地,浑身漆黑地倒在阴影里,甚至都没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噗通声。
可还不过一息,天上的雷云像是赶时间一般再次‘沸腾’。轰轰两声惊雷次第响起,又连续劈下。
院子中间隐隐有金芒透出,却又一闪即逝,微小的金石铮鸣声也被雷声掩盖。
围墙崩毁,房梁断裂,噼噼啪啪的细碎光芒笼罩了纪翎家整个小院。
等到电光褪去,云开月明,一切重归平静。
惨白的土地上,焦黑木柴和土墙里泛起点点红光,随着风势悄无声息的燃起。
纪翎家的房子起火了,那火光照亮了整个小院,在第一道雷响起后,就匆匆赶来的郑里长揉揉刺痛的眼睛向内望去,却只看到院子中间倒着一具焦黑的尸首。
他被惊得跌坐在地,久久不能回神。
刚刚在环境中参与救援的人门被震醒,一边迷茫地跑出来看情况,一面还在思忖刚刚的梦为何如此真实。
院子中的情况吓到了很多人,但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到自家房子,大家还是自发的开始灭火。
哗啦哗啦的泼水声中夹杂着抽泣声,这仿佛是唯一能宣泄迷茫与悲痛的方式。
而那些来抓纪翎的人则早就懵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到现在他们也没想明白,怎么刚刚抓到的大活人转眼就成了焦炭。
范家两兄弟下意识地去找家中的主心骨,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家爹好像没跟出来。
还有人想找那些建粟庙的人来,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城里的百粟堂,却发现他们知道今晚有雪,早就回去了。
各怀心思的村里人兀自忙乱着,在一声声或叫爹,或叫爷爷的痛哭中,鼠将军一行终于来到了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