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末的天幕依旧黑得透彻,星子也闪得昏沉。
半人高的轿厢,四四方方,上面压了个四脊双檐的顶盖,轿顶上为了保暖,还盖了层灰到泛红的鼠皮罩子。
檐角飞翘处挂了四个小灯笼,橙红色的火光能照亮轿箱却照不清路,从远处看,深黑的轿子泛着红光,晃晃悠悠行在路上。
单论气氛而言,已经足够诡异了。
小小的轿子四个人抬轻轻松松,不过刚刚跑了一段,几个轿夫都在喘,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就连跟在后头的几个跟班也同样如此。
夜路难走,几人不约而同地想着,到地方就好了。
按照往常,那必然是一片寂静祥和,等到他们通报过名号,一个个被惊醒的人匆忙草率的赶过了,那必然是惊惧交加,恨不得拜伏在地。
可等几人晃晃悠悠,呼哧带喘地来到村口,看到的就是一副忙乱景象。
后面负责通报的人早就准备好了,迈着四方步走到轿前,宏亮的嗓门贯穿整个村庄。
“伏虎将军到!!!”
整个郑家村只安静了一瞬,随即,照旧的嘈杂的声音统统灌入了听觉灵敏的鼠将军耳内。
哭爹的、喊娘的、抽泣声、叫骂声……听得鼠将军在轿子里磨牙磨得直掉沫子。
这特么的,本来出来干活就糟心!烦死了!
他放出了自己身为鼠将军的气息,一瞬间,方圆五里的税鼠都收到讯息。
从各个角落里钻出的税鼠大大小小,先是汇聚成流,逐渐连成一片,它们听话的围在所有人周围,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仰头看人。
无数道视线就像一张大网,罩住所有人,驱赶着他们来到村口。就没人敢再出声了。
这时候那个通报的长胡子小官再次开嗓:“伏虎将军到!!!”
整理好心情的郑里长缓缓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脸上的悲戚已经掩藏起来了,看起还算平静。
“拜见伏虎将军!”郑里长跪在被踩得泥泞的土地上,行了个大礼,他身后的村民也学着他的样子陆续跪下行礼。
那小官员看这帮人还算懂礼数,这才转身到轿子跟前,挑开帘子趴在地上,给鼠将军当踏脚凳。
跪伏在地的普通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大人物,只听见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有胆子大的微微抬头看,但只是模糊地瞄见那不同寻常的身形,就吓得赶紧低下头去。
鼠将军刚踩到地上就后悔了,他站在原地没动,还好他身后跟着的随从够机灵,拿出随身带了垫子和马扎。
铺开,放好。
鼠将军施施然坐上去,还有人给擦靴底。
他这一套折腾完,过了起码得有半盏茶的功夫。
众人维持着一个姿势静如鹌鹑,膝下被跪化的雪水早就沁透了衣裳,冰冷刺骨,但没人敢动,光是那成片的税鼠就足够吓破他们的胆子了。
终于啊,这位‘大’人物终于是坐稳当了,那个长胡子小官员才开始办正事。
“你!还有你”他点了两个手下,又指了指纪翎家的方向:“去看看那边的情况,查细点。你们这的里长是哪个?”
“是……是在下,姓郑,郑成风。”郑里长抬头道。
“谁管你叫什么,起来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这事……也是我们村倒霉,摊上个私供妖狸的异端,就是那个,着火的那家。谁知道啊,平时挺老实的小伙子,怎么就……”
“少废话,你们是怎么发现他有问题的?”这位小官员是堂主的手下,常年和税鼠打交道,他光看鼠将军鼓起的腮帮子就知道这位心情不好,赶紧打断这磨磨唧唧的老头。
低下有人听了里长的话,心下震惊,不知道郑里长为何会这样说,但今晚令他们震惊的事情太多了,没人敢在这种时候提出质疑。
唯有范得麦在心中呐喊:‘不对,这不对,他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郑里长连连点头:“好好,不废话。他之前带了不少粮食回来,应该就是私自供奉所得,还分出来了不少,这个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您想啊,要是辛辛苦苦弄来的粮,谁舍得分出来啊,这年头,谁家……”
“我看到了!”范得麦终于忍不住了,直起身子高喊,他爹在一边扯了他两下没扯动,也就随他说:“我看到他家里有狸奴!大人!!我还叫人过去抓他了!”
郑里长站在那小官员身边,弓着腰揣着手,一副谦恭样子,转头看范得麦的眼神却漆黑深邃。
不等他再说,郑里长便抢先开口道:“大人,确实是他发现的,我们都把那纪翎捆起来了,还搜了他家,发现了一柄嵌了猫眼石的弯刀,这刀也是他找到的。”
鼠将军却微不可查的支起了耳朵,猫眼石,还是弯刀,这东西……
小官员不知道这刀代表了什么,单觉得这是个证据,便问:“刀呢?”
郑里长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再次看向范得麦:“得麦啊,把那刀拿出来把,给大人看看。”
范得麦愣住。刀……刀在……
“爹!!那刀呢?!”他赶紧扯身边的范二。
“我哪知道啊,刀在你爷爷那啊!”
“可是爷……”
范俭死了啊。
“身上呢,你没看到么?他就带在身上啊!”
小官员懒得看他们扯皮,叫了两个轿夫过来:“去,给他们两个捆了,带过去搜。”
见那两个轿夫拎了绳子过来,范家爷俩慌了,一边挣扎一边喊:
“大人,不是,我们是好人啊,那刀真不见了!大人!”
可两个庄稼汉怎么可能抵抗得了训练有素的轿夫,三两下就被捆了个结实。
绳子能捆住上身和手,却没法捆住嘴,两个人依旧哀嚎不已。
鼠将军的手已经按到佩剑上了,但碍于想知道那弯刀的下落,迟迟没有出手。
就在这时,一直没现身的郑兴不知道从哪跑了出来,一瘸一拐的,他带了一身的血印却不自知,被拌倒在地就往这边爬,嘴里喊着:
“大人!我要告状!纪翎!!是纪翎!!他是个贼!!他还杀了人!!他杀了我儿子!!还拿我的儿子去供那个妖物!就在他家!!”
他爬到鼠将军的脚垫旁,抬手就要扯鼠将军的衣摆,他想抬头看看这位能为他做主的大人,却不料,迎接他的是冰冷的剑刃。
尺长的剑出鞘,寒芒却比那剑身还要长上几分,眨眼间,一颗头颅就滚落在一旁。
温热的鲜血飞溅,染红了一大片雪地,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仿佛这人本就已经行将就木。
周围一片雅雀无声,就连范家父子没了声响,所有人都被震在原地。
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人,今晚就已经死了两个。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骇人的死法,不少人被吓得已经彻底趴在地上,连眼睛都不敢睁,只盼望着这位大人物办完事能赶紧离开。
郑里长再次跪在原地,喉头哽咽两下才发出声音:“纪翎……他杀没杀人,我不知道,但我们……抓到纪翎之后,他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脱了身,我们都以为他要跑,没想到有雷云过来了,然后他……他就被劈死了。”
他这次难得没啰嗦,想也是不敢,小官员听到这里,再加上这些村民的表现,今天的事情已经基本明朗了。
虽然真实性还有待商榷,不过这也不难,等去查证的两人回来,就能见分晓了。
再不济回去通禀鼠堂主,从税鼠眼中也能挖出真相。
不一会儿,去纪翎家调查情况的两个人回来了,站到小官员边上低声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