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谢知礼听了故意拖着长音,说话时带着明显地笑音,却还是破功笑道,“陈千宜,你是在跟我撒娇吗?”
“......”
不是,不可能,不承认。
短暂沉默后,陈千宜的感□□官又在作祟,她埋在被窝里小声问,“谢知礼,那万一真的像我妈说的那样,假如我真的很失败,找不到工作,到时候年纪又很大......”
“你放心。”谢知礼忽然打断。
陈千宜抱着手机,他那语气听起来好像真的在思索着,说,“前几年在上海有认识一位很厉害的插画老师,他同时也在做编剧影视方向的工作,如果可能的话,回去介绍你们见个面?”
陈千宜瞬间愣了一下,又忽然被自己蠢哭了。
她真的以为谢知礼会按偶像剧的套路,大手一挥说着,没事啊!你男朋友是谁!
谢知礼不明所以,听见对面声音,语气显然有些无措,道,“你先别哭啊,你先听我说,虽然我的能力有限,可能也帮不上你什么,但陈千宜,不只是作家,画家,只要你想做,你做什么都一定会成功的。”
“我......”陈千宜刚想解释说自己没有在哭,却忽然听见这么一句话,让她从头到脚都怔住。
“我......我做什么都会成功的。”陈千宜不自觉重复这句话。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跟她说。
“嗯。”对面再次肯定。
“谢知礼,我”
陈千宜红着眼眶刚要说话,房门忽然被敲响。
紧接着响起来陈妈妈的声音。
陈千宜立马压低声音跟谢知礼说,“我妈来了,我先不说了。”
那头轻轻“嗯”了声,等待陈千宜把电话挂了。
陈千宜看电话迟迟没挂,摁掉了挂断键,朝门外喊了声,“没锁门!进来吧!”
下一秒,她坐在床边,假装玩手机漠不关心,偷偷瞥见陈妈妈端着果盘走进来。
陈妈妈扭了扭把手,陈千宜就忍不住说,“别扭了,锁早坏了。”
“哦......”陈妈妈松开手后也没放过,多看了两眼,还是不放心道,“女孩子家家,门是要上锁的呀,明天我让你爸给你换个锁。”
“哦。”陈千宜无所谓道。
其实这个锁坏了不是一天两天,只是今天才被发现。
因为平常根本没有人敲门了才进来。
刚吵完架,母女俩间相视依旧有些尴尬。
陈千宜将视线刻意收回来,也不敢玩手机,只好扣着边边角角的钢化膜,一边想着是不是陈爸在下面做思想工作,完了才劝她上来,不然怎么这般......
“你们年轻人也不爱凑热闹,就给你带了点吃的上来。”陈妈说着,见陈千宜没反应,把果盘放在了桌角。
话说完了,安静着,但迟迟没有人离开。
陈千宜终于忍不住抬眸看她一眼。
她其实从小和妈妈长得不太像,倒是陈御风随她较多,可能也是因此,有时候吵起架来她时常会觉得有点陌生。
但此刻,陈妈眼里闪着些柔软的光,她也瞬间软下心来。
她感受到床边的塌陷,瞥了眼,妈妈在床边坐下来,而后听见她小心翼翼开口,说道,“千宜,刚才是妈妈比较激动,妈妈跟你道歉。”
陈千宜下意识抬头看一眼,脑子嗡嗡响,全是不可置信。
可以啊,老陈,思想工作做这么彻底的吗?这是换人了吧直接。
奈何她也是要面子的,就要对视上她立马低下头闷哼了声,不说一句话。
陈妈也不在意,就继续说起很遥远的事情,陈千宜眼神还是忍不住被吸引过去。
她说,“当年把你送到奶奶家里是迫不得已啊,在那边你上不了学的,还有你爸那件事,你当时才几岁,应该记不得了吧?”
“记得。”陈千宜默默说着,“五岁,刚过完生日。”
“对对对,五岁。”陈妈愣了下,跟着道,紧接着又说,“天天有人到家里来闹,你说怎么让你跟着我们生活啊?”
陈千宜瞬间低下头,捏了捏手心又倔强抬眼问,“后面怎么解决的?”
陈妈说,“没有解决,公司派人来协商,给了一大笔钱。”
“不打官司吗?”陈千宜忽然皱眉。
陈妈回头,摇了摇头道,“请不起律师的,给了赔偿金息事宁人,我们就接受了。”
“谁知道,这笔钱一到账,你爸自己也赔进去了。”
陈千宜脊背一僵,她从陈爸口中听过好几遍这些事,却是第一次听见这些细枝末节的。
她捏紧了手,望向妈妈的眼眸,下意识去想她一个人该怎么撑起一家。
“那,那你怎么办?”
陈妈轻叹了口气,说起往事来是慢慢悠悠轻轻带过的,“当年我才三十多岁,我去找工作人家都不要我的,知道吧?”
“那些钱呢?”陈千宜忽然想到,又问。
“我一分都没有动。”陈妈斩钉截铁地说,“因为什么呢?你爸是一定没有错的,那这就不是咱家里的钱,我肯定是不能动,你能晓得吧?”
陈千宜听得太过投入,手机丢在一旁,从大腿上掉下去也没发现。
陈妈笑了下自己说道,“你说我吴慧娴,放在以前也是出了名的手艺好名气好,只是后来跟了你爸,我才渐渐不出活了,但手艺是没丢掉的呀!”
吴慧娴女士谈起这些来,眼里都发着光,但一字一句都在陈千宜的心上钻。
所以,原来刚把她送来阿婆家那几年,他们一次也没来看过,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吴慧娴女士说起她如何一人身兼多分工,如何在大马路上拉顾客,说起自己手艺好被人追着订了几百件手工绣花布,又自己熬了多少夜一个人硬生生全做完了。
陈千宜的手扣着床边,咬着下唇,不敢说话。
心里却像麻绳一般拧了起来。
有个小人跳出来站在耳朵侧方告诉她,你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的母亲这么努力地工作生活着,你有什么资格来责备她呢?
陈千宜红了眼眶,可下一秒,又有个小人钻出来,站在她的肩头替她说话,我当然知道当年他们不容易,但凭什么她们的焦虑不安需要牺牲我的自由我的人生来安抚?
最后,她抬眸,试图与妈妈竟然开始有些浑浊的目光对视,却在说话时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那陈御风呢?”陈千宜顿了下,才敢问出口,“为什么生陈御风的时候差点难产死掉,你却从来都没有提起过。”
话音落,吴慧娴女士的眼里瞬间充满讶异,“你怎么知道......”
陈千宜看着妈妈眼里的红血丝,看见母亲躲闪的目光,又意识到母亲一点也不想提起这些,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她忽然笑了下又低下头,其实没有所谓答案,也没有所谓的和解。
我们总在试图用自己的处境说服对方,却从来没发现其实早已经隔着千山万水,差点就要失去声音。
“没关系,不说也没关系。”陈千宜靠近主动伸手抱了抱妈妈,触碰到她紧绷的身体,她拍了拍,像小时候陪她钢琴考级,拍拍后背安抚那个紧张到尿裤子的小女孩。
感受到妈妈渐渐放松下来的肩颈,陈千宜不自觉埋在妈妈的熟悉的味道里,眼泪默默落下。
她想,好像她一直都想错了。
也许,不和解也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会让吴慧娴女士相信,这个世界允许她走出去让所有人看见,允许她大放光彩,允许她大声哭泣大声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