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哪儿也不能去。
陈千宜把自己锁在房门里,躺在床上蒙在被子里生气。
她想起小时候,不管难过委屈还是生气了,就喜欢蒙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有时候真的特别气,气到炸,她才会对陪睡的玩偶们拳打脚踢。
当然,事后都一一道歉了。
陈千宜翻来覆去,木质地板特别薄,还能听见楼下看春晚的声响,窗外划过彩色光影,天色被炸得雾蒙蒙。
不行,不行,不行!
陈千宜想着,翻过身,一把将被子压在身下,跷着腿在联系人里翻找。
“就你了。”
她直接打过去视频,那边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一直没人接。
预料之中,她倒也不生气,因为刚才发出去的消息他也没回。
好吧,Jeremy没空。
陈千宜动动手指,寻找下一位佳人。
这回叮铃两声就接起来了。
对面很嘈杂,但多亏了这位佳人拥有超绝大嗓音。
“喂!咋了啊!”
陈千宜说,“闺蜜——”
徐斯宁立刻就明白了,道,“又和爸妈吵架了啊?”
陈千宜吓得眼睛都瞪圆了,“你咋知道?”
徐斯宁说,“很难猜吗?”
陈千宜皱皱眉,问,“你在哪里啊,怎么这么吵?”
“别提了!”徐斯宁刻意走远了点,回答,“我爸请人来家里吃饭,几个大老爷们玩十五二十输的罚酒,你说幼稚不幼稚?”
“噢噢,”陈千宜被徐斯宁逗得笑了起来,趴在床上小腿在空中晃啊晃,听见徐斯宁问她,“诶,大小姐,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嗯——”陈千宜抿抿唇,忽然一下觉得她的烦恼挺不值一提的,低头磨磨蹭蹭说着,“其实也没什么,就,你也知道我妈嘛!”
“啊——”徐斯宁一下懂了,“明里暗里要你回学校是吧?”
“那你怎么说?”徐斯宁问。
“我就说,”陈千宜哼了两声,在床上翻滚两圈,又说,“我就问她,既然这么关心我,那当年生陈御风的时候怎么怎么连问都问过我一声。”
徐斯宁吓一跳,在电话那头拍手叫绝,“姐妹,你也太勇了吧!”
陈千宜噌一下从床上坐下来,挠着头有点犹豫,反问,“有吗?”
徐斯宁也很难说,她道,“姐妹,这我真共情不了。”
陈千宜一想,对啊,徐斯宁是独生女,十几岁的时候妈妈就离开小镇出去了。
徐斯宁只能摇摇头说,“很难说,感觉在上一辈的眼里,我们女孩子一旦离开家,那就像撒手没的氢气球,所以一定要把我们栓在身边,就很离谱。”
陈千宜点点头,其实对于这样的话题,真的聊过很多遍。
但很多次只是在工作很晚结束后,忽然想找个人说话吐槽,从来没有那么一刻,只是轻松地对谈,却觉得说话的内容就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抓住。
陈千宜刚要说话,远在他乡的Jeremy打来了跨国视频。
陈千宜连忙说,“诶,你爸是不是喊你了?”
徐斯宁顿了两秒,道,“没啊。”
陈千宜斩钉截铁,“喊了,你去看看,先挂了。”
徐斯宁顿了两秒,看破不说破,还想骂她,电话就给挂了。
陈千宜连忙接起另一个电话。
“喂?杰瑞米——”
陈千宜散漫地翻了个身,喊着不着调的英文名,问他,“老实交代,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
对面低低笑了声,视频特别模糊又有点卡顿,于是陈千宜把小框放大,立刻看见一双眼型极为漂亮的眼睛闯入镜头。
镜头拉远,一水金发碧眼中,黑发少年眼眸明亮看向镜头,漫不经心说着话,“你打给的是Jeremy,又不是谢知礼。”
陈千宜气得不行,“喂,你这人怎么还挑字眼呢?”
对面在说什么,结果又把画面卡成一帧一帧,真不是夸大,都这样了,陈千宜狂截图竟然都截不出一张能被称为丑照的照片。
后来谢知礼把视频关了,通话质量立刻就上去了。
陈千宜啧啧说,“国外网络果然不行。”
关了镜头,那边的一举一动,一声一响都让人浮想联翩。
背景有水声扑通扑通,也远远能听见嘈杂而高亢的声线,只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千宜不舍得挂电话,刚想随便扯一点什么,就听见谢知礼说,“怎么?和爸妈吵架了?”
!!!
陈千宜一下坐起来,爬下床,翻动窗帘,打开衣柜,趴下床铺,真的在寻找着,最后从床边升起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趴在床沿对着手机问,“谢知礼,你真没藏在我们家吗?”
谢知礼平静分析,“今晚你还有接触到其他人的可能吗?”
没说出口的是,就今晚这个怼天怼地的劲儿,还能是什么情况。
陈千宜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噢,那倒也是。
她索性再一次重复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本以为吧,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应该理解至少接受了,我不可能再回去当老师这个事实,但现在看来,他们似乎一点也不理解不接受,甚至觉得我胡作非为,不懂事还叛逆!”
听着电话里噼里啪啦的说话声,对面迟迟没有反应。
“谢知礼,谢知礼!”陈千宜气呼呼地喊他名字,对面才应了声。
“嗯。”谢知礼那头乒乒乓乓,陈千宜刚想岔开话题问他到底在做什么,又听见他说,“那你希望她们怎么理解你呢?”
“我......”陈千宜一下被捂住嘴似得,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谢知礼,所以你现在是要站在我妈这边吗?”
谢知礼没急着否认,也没有被她的情绪一瞬间带跑,只是顺着她的话说着,“陈千宜,那你现在是打算永远也不跟妈妈讲话了吗?”
“我......”
短短一句话,瞬间将她的情绪熄灭,大脑瞬间冷静下来真正进入思考。
而话筒对面有安静而温柔的呼吸声,风轻轻柔柔,引起无限的想象。
“有这么难回答啊?”谢知礼声线温柔,像逗猫似得笑了下,替她回答,“不理解就不理解,语言本身就无法解决全部问题,比起说,你倒不如直接证明给她看。”
陈千宜安静下来,听着谢知礼的声音像火炉里一点点安静燃烧着的柴火,慢慢的却莫名充满力量。
他的声音慢慢融入黑夜,划开了一道光。
他说,“也许阿姨只是担心你在外面受委屈,毕竟,她有个这么厉害却要强的女儿。”
一番话差点让陈千宜掉下眼泪来,说话时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似得,只能捶床说着,“好讨厌你啊谢知礼!”
对面又在笑,陈千宜仅仅听着笑声好像脑海里已经浮现他的一颦一笑。
谢知礼说,“既然这么讨厌——那就要挂电话咯。”
“不行,不准挂。”陈千宜噘着嘴愤恨地哼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