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戒酒性。”扈昭终于还是劝了一句。
她读书时,便知武松是个外放、却又克制的人。他有反思,却也依性而行,深切渴望别人的认同、尊重。
虽生就天神样,却终不能似鲁智深那般超脱世俗。尤其在现在,他是个再真切不过的凡人。
壮年的凡人此刻血气翻涌,酒让他痛快非常,却也委地闷闷的难受。
武松听她那话,顿了顿,微微有些反应,点头:“嗯,听哥哥的。”
身体发烫,他想扯开衣襟爽快爽快,看到哥哥立在面前,还是有些顾忌。
男人之间因何顾忌?
莫非因为阳谷县西门庆那厮小人,和那王疯婆子的恶意揣测?
“做了夫妻,有了首尾”……
哥哥首尾处满是守卫之人。
但除夕夜的此刻,只他武松一个。
两人的独处,深夜,灯烛昏昏荧荧。
武松忽的立起,跨到窗前吹风,今夜恁地平白燥热,直教他心烧腹热身焚,难以自已。
果是要少戒酒性,再不能放纵放肆。
喝热了酒再迎凉风,最容易身体出事,这里可没有神医搭救。
扈昭及时将武松牵回桌边坐下:“夜深了,二哥不若回自己房间?”
武松垂下眼:“好。”
听话地要走出去时,又转身:“哥哥,武二还有一事请教。”
扈昭眼里早含了困泪,油灯下波光粼粼地潋滟:“二哥,明早你再与我说怎样?明天我生日,也不去忙。”
生日?明日?
“原来……我、我竟不知,武二……搅扰。”
武松一时有些呐呐,方才要问的事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他帮着扈昭收拾了桌面的杯盏狼藉,颇有些狼狈地告辞,将门带上出去。
回到间壁,张顺亦未眠,半醉半醒的二人,此刻两相对视,都有些清醒的难受。
醉意躁意无处释放,就在房间哼哧哼哧做了些扈昭教的俯卧撑,将那多余的兴致释放尽了,方才上床打算入眠。
终于张顺迷迷糊糊要阖眼时,武松却猛的坐起:“明日哥哥过生辰。”
张顺一激灵跟着坐起:“甚么?”
“你不知?”
“二哥怎知的?果真?”
唔,小白鱼儿竟不知。
“果真。”武松认真道,“哥哥方才亲口告与我的,只苦我无准备。”
若自己是时迁倒也好说,夜间出去,不消半时辰,便有礼物到手,各色都有,任君择选。还善说吉祥话,甚至会口技,哥哥喜欢。
若他武松身作了学究,写几个字,书一封信,找几本书,也是个道理,哥哥也不会推拒。
便是这小白鱼儿,大冬日也能卧冰求几尾大鲤鱼,况且太湖此季节水路通畅,并无结冰。此人还能炖煮红烧蒸,有些厨间的手艺。
而他武松,却有何拿得出手?
思到张顺好歹深睡,武松还是翻身下床,悄悄开门,翻出了榆柳庄墙,径到水边,解船荡在了太湖上漫漫地游走。
天边泛白时,终教武松找到了一块太湖石,不大不小,甚得他意的太湖石。
天生地造的瘦皱漏透中,呈镂出一个似“昭”的字样来,又有弯月之形,君王之相。
那人或是不喜这小小的“花石纲”罢?
因为当朝昏君正因这花石让民声怨沸。
……不喜他便自己带着,放在屋中也是一景。
他这市井俗人,原也有和当朝官家一般的审美么?
唉,不想那晦气鸟人。
武松又在水畔蹙眉寻了寻,捡到一块光滑圆润的普通鹅卵石来。
略略打磨,便使随身小刀,正面刻上“久安、吉乐”四字,背镌“我心如石”,脑中混沌,再想不出别词别句来。
只记得那日读唐诗,读到一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他背下了。
松当如石,且坚,且稳,且洁,且贞吉……
磐石无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