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隧放胃痛的一抽,口干得不行。
“给口水。”
农添乐拿起那瓶还剩大半纯牛奶:“诺,喝这个补补。”
叶革秩接过手看了眼:“我操,过期半个月都。”
陈隧放重重地闭上眼。
他们四个凑在一起的聚会,其实更需要特别注意的是食品安全。在外面店铺还好,顶多是吃杂了胃受不了,如果是自己下厨,指不定要搞出什么中毒事件。
那瓶过期牛奶被叶革秩顺手扔进垃圾桶里,扯了扯陈隧放的衣服问他:“上医院去吗?”
“不去。”陈隧放极力抗拒。
“有哪里是不舒服的吗?”农添乐还想再劝两句,只见陈隧放把脸一别,声音闷闷地说困
“回房间洗个澡再睡,臭死了。”叶革秩嫌弃地皱眉。
陈隧放又躺了一会,火锅味和酒水混着,实在有些冲,加上胃有些难受,忍不住去厕所吐了,吐完顺便洗了个澡。
其他三个人骂骂咧咧的在外面收拾桌面。叶革秩刷锅,凝固的油块把手弄得肥腻,倒了一壶烧开热水打算冲一下,结果又差点烫死自己。
农添乐扫完地,去检查冰箱里的饮品,过期的一律扔掉。方向阳刚拉开铁闸门,几个小孩走了进来,他侧身让开,刚想叫住,又忽然想起,陈隧放这开的是便利店。
店铺很小,货架陈列杂七乱八,有的还积了灰,方向阳临时做了老板,还担心小孩买的面包辣条是否过期,一一看过了才结账。
“五块五,给五块就行了。”方向阳抹了零,和那几个小孩面对面盯着,找了钱递回去,那小孩还是看着他:“干啥,没算错啊。”
“陈老板呢。”小孩问。
“里面洗澡。”农添乐说“找他有事吗?”
几个小孩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才说:“上次来买东西,我们几个帮陈老板打扫卫生了,他说等他下班,请我们喝饮料。”
他们齐齐点头,两眼充满希冀。农添乐眼皮子一跳,往冰箱一看,只剩啤酒和红牛。
“等一下,我问问哈。”农添乐连忙冲进房间,死陈隧放,你又去骗人家小孩帮你干活了!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怎么搞?”
陈隧放蹲在床边找衣服,上身仅套了一件很薄的黑色短袖,头发上的水还在不断的往脸上砸,农添乐这一推门,冷风扑进来差点把他吹晕了。
“什么时候的事?”陈隧放从柜子里掏出一件厚外套,连忙穿上,将拉链拉到最顶端。
农添乐翻了个惊天大白眼:“我怎么知道?那小孩说等你下班回来,我没记错你是出差一个月了吧。昨天到时候我就在想,上次我们弄的那么乱,你居然能收拾得这么干净,果然,你不可能打扫的!”
陈隧放稍微有点印象了,略过他走了出去。
那几个小孩没走,蹲在门口围着,一人一口分着刚买的零食。
陈隧放看了几眼他们,认出来了。就是他出差前懒得收拾,刚好有小孩来买东西,用几瓶酒收卖人家。
陈隧放让守在收银台的方向阳从柜台里拿出一张50,揣进口袋里,叫了一声那几个小孩,带他们去了对面的超市。
六个小孩,一人一瓶纯牛奶,被陈隧放说了句快回家之后跑着走了。陈隧放他长得实在太凶了,脸又臭,小孩都挺怕的,在门口和方向阳农添乐两个聊得来,还以为陈老板也会一样的好说话,实际上是想多了。
叶革秩洗完碗,蹲在门口抽烟,笑,也和小孩一样要喝奶。陈隧放没有理他,捏爆纯牛奶的盒子扔掉,进屋睡觉。
两天假期总是很快过去,陈隧放回去上班第一天就被抓去听会了。
前一个晚上熬夜看了球赛,陈隧放便在会上睡着了,还是结束的时候连生华把他叫醒的,告诉他石驹刚才来来听了一小会会,看见你在睡觉,拍了照,在工作群点名批评。
“爱扣钱扣钱,傻逼。”陈隧放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底下的消息还让他写检讨,但依陈隧放的尿性,是死也交不出来的。隔着屏幕多骂了两句,陈隧放把连生华帮他泡的咖啡一饮而尽。
好苦。
临近年底比较忙,陈隧放这一周都没空。石驹的汽车零件供应在阐川的业务很广,市里的单子一般交给陈隧放负责。他和连生华排好了车次和路线,连生华负责监车,他负责协助卸货。
陈隧放在工作时总不爱说话,那些沉甸甸的车漆和部件经手了一箱又一箱,搬完下来人都走了,剩他蹲在那里点数。
车厂的老板也喊了几个人过来帮忙,对陈隧放来说都是老面孔了。
完工后是晚上12点,几个人在路边的烧烤摊吃了顿饭,互相一起吹牛皮,这趟活也差不多结束了。
隔日回到公司,陈隧放又被抓去开会了,会后石驹找他挑出差的任务。
一是再跑一次京城,来回大概一个月,回来刚好休年假,二是绿港,阐川,直江,图南四点来回绕个三四趟。
陈隧放没像往常一样一口咬定出长差,因为他想顺道回趟直江。
自从被爷爷赶出家门,陈隧放回直江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不是不重亲情,而是不懂得怎么重。
刚在石驹这上班,收入稍微稍有起色,他就被农添乐他们三个傻呵呵地哄回去,大过年一如既往的臭脸,回家跟讨债一样,结果是连家门都没得进,还被扔了几个炮仗赶走。
自此,他再也没回过家了,对于爷爷的养育之恩,他只有打钱养老这一个做法。
陈隧放最终还是没去跑长途,回了一趟直江。
也没挑白天回去,大半夜提了几箱礼品补品什么水果杂七杂八的往老家门口一扔,就走了。
反正那老头聪明,准能猜到是他。
爷爷只是不想看到他,又未必不想看到他回来。
陈隧放这样子想着,脚踩油门的劲加重了。
记忆里,直江老家是一个两极分化的地方。城区现代繁华,乡镇落后淳朴,自从陈隧放被爷爷接回到县上,生活习惯和记忆接不上了。没有人会为他用一个小小的电箱子捂热牛奶,也没有人会腾出一块小小的床让他安睡,倒是有冷饮一年四季专供,挤着张大床闻爷爷身上年老的味道。
小孩对贫富的感觉并不清楚,对冷落却异常敏感。
父母沉浸在赌博与迷信当中,同时也没忘了独子的宝贵,疼爱与痛骂毒打相冲,混淆人的情绪感知,陈隧放一直分不清。
临近年了,路上便越来越堵。在上绿港高速往阐川方向的路上,陈隧放出了一点事,被一辆失控的宝马车撞了过来,车子当场报废。
刚从服务区出去,和连生华换班,陈隧放负责开车。
那辆宝马车跟在身后,全程不过五分钟,宝马车从并行到突然往左打方向盘,硬生生将陈隧放逼进了绿化带中。
他在驾驶位还好,而副驾的连生华因为冲击直接晕了过去。
等救援队的人一到,把人拉出来一看,发现连生华满脸都是血。
那场面实在是太骇人了,陈隧放躺在担架被运上车时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
如果他们没有换班,他还是在右侧,那现在昏迷不醒的应该是他。
石驹听到这个消息,连忙从外地赶来查监控做调查写笔录,整个公司都跟着紧张起来。
幸而宝马车主态度良好,后面查出是车辆刹车有问题,走私了程序把事情给结了。
连生华也没有生命危险,中度脑震荡加上玻璃扎进眼睛,有些看不清的。
在医院的时候连生华和陈隧放是左右床,前面没下通知的时候,他还笑嘻嘻和陈隧放开玩笑说要自己变成瞎子了,通知到手线一拆,他就笑不出来了。
当时病房里只有他们俩和一个提前结束工作来看护的农添乐。农添乐还会打点圆场,让连生华放宽心。
连生华勉强笑了笑,就再也不说话了。
发生不幸的人总是难以置信,农添乐虽然做不到感同身受的难过,但也能理解。当天下午就拿复健的理由将小腿骨折的陈隧放拖出病房,叮嘱他多说话多照顾人家。
“连生华都做了你两年多的助理了吧?那么有能力的一个人任劳任怨的给你当助理,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在医院这几天多照顾人家懂不?他都跟你两年了,他要是辞职,你得给他包个大红包。”农添乐扶着陈隧放一步一步向前走。
陈隧放这次懂了。
到晚上准备休息时,连生华果不其然地跟他说。
“陈队,我要辞职了。”连生华看着天花板“你会找到更好的助理的。”
连生华办完离职手续已经是年后一个月的事了,陈隧放从一开始的轮椅到拄着拐走,践行的那天也按农添乐的意思办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连生华给他藏在轮椅底下,还回来了。
聊天框里还飘着一句。
连生华:陈队太客气了!
农添乐评论说:“生华哥还是太好了,陈隧放你这一辈子遇到的好人也太多了。”
陈隧放似懂非懂,全当是好运。
后来陈隧放再也没有见过连生华了,只偶尔会在朋友圈看到他和老婆孩子的旅游照片,知道并且能想起这个人。
陈隧放有一回想去问问他的眼睛,但不知道是因为工作耽误了还是忘了,最终没问成。再一次想起这件事,是时隔两年,连生华发文,配图一张绿港眼医院眼科的布局和诊断单。
【手术很成功,重见光明。】
农添乐当时也在旁边看这一条消息,激动地抢了手机回复“恭喜恭喜”,征得同意后发了个大红包,连生华收了。
像那一年没尽的情谊尽到了。
而在很久很久以后,这事都要淹没在记忆里想不清了。陈隧放在路上碰到了连生华。
两个人的肩膀撞了一下,连生华刚要说抱歉,张口却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连生华?”陈隧放不确定地开口。
“陈…陈队……”
连生华落荒而逃。
陈隧放脑子里某根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他的手搭上李逾降的肩,压低声音说:“李二少,我限你在今天之内把他人给我叫回来。”
连生华是李逾降的手笔,是分别十年中的一颗监听器,所有的好运和好人的桥梁。
车祸是李炎围安排的,为了威胁李逾降的产物。连生华本来好好做着老好人的任务,祸端横生,轻松简单的工作就没了。
回到李逾降身边,李逾降也没怪他,倒是主动找资源为他治疗了眼睛。
唯一的代价是永远都不要再和陈隧放联系了,就当连生华真的死了一样。
这次偶然的见面,连生华不跑才快。
十年洪流中发生了太多事,光怪陆离,扭曲无常。陈隧放按部就班地过,好像被无形地牵着走,适时的人适时的事,一切刚刚好。
十年后才知晓,好人好事总是一个人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