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陈隧放摇下车窗,手机按灭往下压,有点烦地问:“什么事?”
显然是被打扰了休息,敲窗的小路陪笑了声,搓着手乐呵呵地说:“陈队,到服务区了,不下车走一走嘛?”
小路的身板挡住了全部视野,陈隧放愣是没看出来是到哪个服务区的。小路机灵地添了句。
“到图南了,再有两个小时就能进阐川了。
陈隧放“哦”了声,然后才回答他最初的问题“不去,天冷。”
小路缩着脖子顶着冷风走了,几个车友在笑他。
但没过一会,小路又来敲窗。
“陈队,4号车司机刚才在厕所吐了,你要去看看吗?”
“4号车?”陈隧放皱皱眉“谁?”
“新来的,第一次跟咱们跑的那一个,小锋,他还跟你打过招呼呢,您忘了?”小路解释说。
陈隧放只是一个明面上的监工领队,实际上啥事也不记,名字和脸和车牌号在他这简直乱套。
真正做领队工作的助理因为临时有事,提前一天走了,这个点应该已经到阐川了。
不过小路又说那个新来的只是累到了而已。
这一趟从京城到阐川来回一个月,把新手弄得够呛,况且那人在上一个服务区吃了桶泡面,在车上嫌冷不开窗,把自己闷吐了。
这种事情陈隧放见多了,他自己也干多了,经常也是把自己闷吐。
跟小路去看了一下情况,人没事,陈隧放到的时候还在抽烟打游戏,和旁边的人笑嘻嘻的,直到有人喊了一声“陈队”,小丰才把烟掐掉。
队里向来是按车要人,只预了两个备用司机,一个是陈隧放一个是他助理。陈隧放掂量了下,对小丰说:“你去我车上。”
小丰受宠若惊,等陈隧放走到另一头了,他才缓过来跟旁边的人说:“他居然没有骂我?我上一个领队要看到我这样,早开口损了。”
一个老员工笑他:“陈队不管事,你别怕怕他,他就脸臭一点。”
脸臭的陈隧放蹲在马路边抽了根烟,试图驱寒。
一车两个人,一司机一押运员,这趟总共八辆货车一辆小车,除去陈隧放的助理,还有一个帮陈队开车的司机,总共十九人。
陈隧放开车不习惯旁边有人,把4号车的另一位叫走了去陪小丰了。
他拉开车门,跨上踏板,一屁股坐进宽大的车椅底。嘴里的那口烟还没有抽完,过长的烟灰抖撒在裤子上,他一边随便拍了拍,一边系上安全带。
大型货车的视野很高,陈隧放有几个月没碰了,所以他开得很慢,在后面的车滴他了,他才提速。
连续开了两个钟,陈隧放觉得自己的腰都绷硬的。下了高速,进了阐川市的公路,大正午的车少一点,很快便回到了公司。
“辛苦了,陈队。”
陈隧放去交车钥匙做登记时,小丰过来找他搭话。
陈隧放签完名才回了一句没事。
“听说陈队很久没有开大车了,不知道有没有累到,今晚我们队里几个人去洗脚,放松一下去啊。”小丰热情地邀请。
陈隧放他是两年前考的证的,因为石驹决定让他去跟车了,有报销。陈隧放没拒绝,就去了,过得很顺利,车技不比老司机熟手,但还够用。
小丰的话也未免太关心了,陈隧放听着觉得肉麻,没答应。
“你们说陈队为什么不愿意来啊?”小丰转身问几个车友。
“他啊?你别理了,他不管事的,上下班看石老板分配,什么都看心情,很难伺候的。”有人吊着腔说话回应。
小丰笑了笑:“这不是想和领队打好关系嘛,怎么说?”
“他很少出短差的,一出差就是长途,累死了。”小路说“而且他脾气冲,福利不怎么样,前段时间和石老板在办公室呛过,惹不起啊……”
小丰心里一惊,庆幸刚才没多说话。
几个人笑笑骂骂,小丰在心里挂上“不好相处”的陈隧放刚好走回办公室。
一个不大的隔间,没有什么正经的行头,摆了把躺椅,躺椅上还堆着出差前没来得及放好的小毯子,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临时休息室。
陈隧放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喝完,办公室被推开,是被石驹叫来传通知的同事:“石老板叫你去办公室找他。”
“哦。”陈隧放嘴上应了句,身体上一动不动。石驹的办公室在另一栋大楼,天太冷了,他并不想跑,所以只拨了个电话过去。
“还没回到来吗?”石驹他明知故问。
“到了。”陈隧放烧了一壶水,水沸的声音有点吵“不想动,什么事。”
石驹那边很安静,说话也轻:“让你准备开会。不是刚跑完一趟长途吗?离下班还有两三个钟,抽点时间总结一下吧陈队。”
“等连生华回来再弄。”陈隧放一口拒绝。
“不能什么都靠你的助理吧,领队被架空……”
“哦。”
石驹被呛下了,很无奈的再一次放弃鼓励某人积极工作的妄想。
“那今晚你有聚会吗?没有的话就陪我去个饭局。”
“要喝酒吗?”陈隧放给自己倒了杯水,放在一杯晾,偶尔摸一摸杯壁暖手“喝酒的不去。”
石驹笑他还挑上给老板给任务了:“你不用喝,过来给我开车,晚上八点,别迟到。”
说完就挂了,似乎是为了找回一点老板尊严。
陈隧放没听清是几点,点开聊天软件发了条语音问石驹。石驹很敷衍地回,陈隧放他顺手定了个闹钟,然后爬上沙发补了一会觉。
办公室隔音不是很好,陈隧放能听到门外办公区员工的交谈声。
临近下班,谈论着今晚晚饭,家里长短等等,七点一过,人去楼空,没有一个人会打扰他,即使是陈隧放办公室还亮着灯,而外头全已经全黑了。
这个是陈隧放在这上班的第四个年头,他的24岁。
十八岁被退学,同年被爷爷赶出家门,一个人在直江的房子里消沉大半年,直到同那年7月,叶革秩,农添乐,方向阳均考上了阐川市的大学,建议陈隧放换个环境,于是搬到了阐川,开始了打工生活。
因为个人学历,能力以及脾气等等,陈隧放的职业生涯从来没有顺利过。20岁那年在路上偶遇了其实已经认不出来了昔日同窗并正在创业的石驹,忽悠借钱,全部身家全盘托出,幸运的是石驹成功了,给了他一个相当高薪悠闲职位高的岗位。
陈隧放没有积极进取的心,没有经商管理的脑子,也没有安分做事的本分,时常和底下员工起冲突,被员工集体控诉,但石驹因为种种原因并不能放他走,最后商量下来,获得如今这一个职位。
没有实权,没有正事,却相当高薪,偶尔劳累的滋润工作。
叶革秩时常控诉他。
闹钟响了,陈隧放也立即醒了。他摸到手机,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喝了,走下车库。
石驹刚下到门口,陈隧放停好车等他。
陈隧放可能是为数不多,不给老板拉车门,不会提前等老板,并且敢鸣笛老板催老板上车的。
石驹起初还会教他做事,发现陈隧放根本学不会后懒得管了。反正在重要场合,他不会带陈隧放出场的。
今晚只是和几个常合作的商业伙伴一起吃个饭,石驹做东,陈隧放帮忙添茶递烟,等饭局真正开始,几个虚伪商人要谈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了,他这种小助理就应该回避了。
陈隧放想了想,直接回避到家了,并且发消息请了两天假休息。
石驹猜到他会这样,没工夫跟他生气,只是问:“全勤不要了?”
陈队在外出差,有半个月不在公司打卡,全勤早没了。
陈隧放忍着冲动没喷他。
“小陈队又走了?”一个相熟的朋友问。
“随便他了,只要刚刚他招呼大家的时候没怠慢到就行了。”石驹斯斯文文地回答,谦虚得几个人哄然大笑。
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说:“哪里算怠慢,李二少打过招呼的人,怎么也不算怠慢。”
提到某个关键词,几个人心怀鬼胎,等着石驹的回答。
石驹举了举酒杯,笑盈盈说:“那我先替李二少说句劳烦了。”
几个人纷纷回“没事”“不敢当”。饭局上表面其乐融融一片,背地里明刀暗箭,诡谲压抑。
陈隧放不知道那场饭局上发生了什么,又提到了谁,对于李逾降这个人,这个名字已经有五六年没出现了,偶尔的昙花一现,他都要想一会。
特别是这个时候,叶革秩突然说了一嘴。
四个人在陈隧放家聚了一下,天冷,煮的是羊肉火锅,还喝了不少酒,小小的一个房子,热气酒气压在一起,闷傻了四个人。
“你说什么?”这是陈隧放第二次重复去问了。
叶革秩不耐烦地回:“我去绿港出差,在医院碰到了李逾降,他还跟我打招呼了。”
“他去医院干嘛?”农添乐傻傻地问。
“我哪能知道,说了两句话就走了,但他看起来挺精神的,穿得也气派,病的应该不是他。”叶革秩说。
“哎,你们说小李同学转校后能去哪了?在直江一点消息也没有。他成绩那么好,我们那一届也没听说哪里有姓李的状元呢。”农添乐绞尽脑汁地想,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
他踢了脚陈隧放:“别装死,他家是哪里来着?”
陈隧放终于想起来了,嘴唇动了动:“绿港。”
“那跑来直江上学啊……这么远。”农添乐感觉要睡过去了。
这个话题以农添乐放下酒杯结束,他昏昏沉沉地说自己去休息。
平时备有房间给他们住,农添乐也是厉害,醉成这样的也能找到路。方向阳不放心,跟他一起走了,叶革秩不想留下来收拾残局,也找借口回房间。
陈隧放有点晕,不知道是醉的还是闷的。想找口水喝,发现酒没了,饮料也没了,踉跄着去冰箱拿水,发现只剩纯牛奶了。
喝的他有点想吐,但连吐的力气都没了,重新倒在沙发上,就着饭局没散的一点热气,睡了一宿。
次日中午,他是被叫醒的。
“我的天,他就在那里睡了一晚啊?”农添乐夸张地说。
“谁昨晚最迟走的?不扶一下他。”方向阳一本正经的阴阳怪气。
叶革秩没搭理他,推了推陈隧放:“醒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