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很高,直接着头顶的天花板,黑漆漆门面上的纹路摸起来湿黏黏的。
陈隧放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耳麦的卡顿越来越明显,卡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没有了指引,陈隧放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把门摸了个遍,在目及之处全是黑乎乎的环境里打着刺眼的手机电筒,简单看懂了这应该是从外面上锁的门。
他本来想给许天发个信息打个电话要何志行的联系方式,或者找找freeze的朋友圈纹身师介绍碰碰运气,但他没办法,这个鬼地方没有网,莫名其妙地断了。
信号接收的圆圈一直在转,陈隧放蹲在地上快看没气了,别着的耳麦也没气了,最后听到的是“北门”两个字。
他怕招来人自己打不过,手电筒只开了一会,随即里面陷入黑暗之中。
远处停车场的吊灯白花花地晃眼,却覆盖不到这个地方,陈隧放身上如今一身黑,蹲在角落里伪装技术一流,仔细看只有某块色彩稍微灰白————那是他的脸。
他的脸靠在掉灰的墙面上,眼睛看着垂落到前方地板的某一块阴影,那里比其他地方要深。
车库的光单调且局限,那块阴影正上方就有一盏灯,他单膝跪下去,影子缩成块团,手指揉了揉地面,错觉又恍惚般觉得那里是脏灰灰并夹着血的。
他放进鼻尖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什么,只有灰尘的陈旧。
就算它真的,这种已经干死并且就一小片的,陈隧放也没本事认出来,只有一个猜测。
他绕这块“阴影”的周围看了一圈,最后在左侧车位区背后灰青色的墙上再次发现一块相识度极高的“阴影”。
指腹贴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痕迹,陈隧放突然心一抽,鬼使神差地觉得那是一枚指纹,就好像有谁按下去了一样……
“咔哒”。
墙面抖动,陈隧放来不及躲闪,指腹和阴影贴合的瞬间地面凭空消失,重力失衡坠下脚底的黑洞,自救的指尖堪堪擦着与地面垂直的墙面,指甲刮下几条细小的白痕。
那是一条极陡的斜坡,陈隧放一路用身体实打实地滚下去,额头擦着地面刮走皮肤纹路,露出血淋淋的血肉。
直到停下,陈隧放也没立马爬起来。他就像一条上了烧烤架但懒得招架的,活的,还会动的鱼,单面烤糊了也懒得没翻面,半生不熟,半死不活。
“谁?”
非常微弱的气音,陈隧放趴压得心口疼终于舍得翻面了,后脑勺抵着地面,微微弓起头去左顾右盼。
太黑了,一点光也没有,他窸窸窣窣一阵,摸出屏幕四分五裂的手机,忍着身体的钝痛打开手电筒,寻着声音去看。
地上流着黏着骇人的血,对角线最远的角落里有一个血人,他的肩膀是湿的,衣服紧紧贴着骨骼和□□,柔顺的头发看起来能拧出水来,光照过去像鬼一样白的脸,眼睛睫毛鼻子和嘴巴各有各的破相。
那是李逾降。
李逾降艰难地睁开眼,看清楚人后眼睛紧了紧,意识到现在在这的这一副模样,立马偏过头,不想让陈隧放看到那么狼狈的自己。
“李逾降?”
陈隧放真觉得好笑,其他人拼了命又着急的找这个人,他歪打正着的一摔,就见着了。
要不是现在脑子太疼了,陈隧放准要笑出来。
他费劲地站起来,扶着身侧的墙壁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李逾降的腿。
“死了没?”
“没。”李逾降轻声地回答。
他低低地垂着眼眸,疯狂收敛情绪,怪周围太黑,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有一股孤独,又行将旧木的感觉,弄得人很痛。
“很痛。”他自己也是这样说的。
陈隧放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将手电筒放在一边,勉强照着点光,然后忍着手臂摔到了疼痛,去看他脸上的伤。
陈隧放盯着他的眼睛骂他:活该。”
他碰了碰李逾降的发丝,乱糟糟的头发流下来的血弄脏了他的手指。面对面极近的距离要一同呼吸着恶心的血腥味,即使是很恶劣的把血抹回到李逾降脸上,李逾降自恋的要生出这是陈隧放在安抚,可怜,调侃他的荒谬心魔了。
李逾降蹭了蹭陈隧放的手,弄脏了他的整一个手掌:“隧放……”
“你有没有受伤?”
“有啊。”陈隧放的脸凑近,那块破皮的额头映入眼帘“老板,医药费打以前那个账号。”
李逾降弯了弯唇角,抿着唇:“如果我还能活着……”
“你不会死的。”陈隧放十分笃定地说。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
“我……”李逾降咳了咳,白白的牙齿上也渗着血“你先听我说。”
“你说。”陈隧放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正常人经历误会,磨难或者生死病重的关头,不说掏心掏肺真情流露相互辩解解释,起码要有所作为,基本上要有点表情吧?而这里只有诡异的气氛里,奄奄一息的男人靠墙深情款款地看着个臭脸大王。
“你想说什么?”陈隧放从以前从不正眼瞧李逾降的时间补回来了,黑漆漆的眼睛里李逾降甚至能看见自己。
“你想说什么?”陈隧放又问了遍“李逾降,你知道的,我最恨别人在这种事情上面骗我。”
李逾降垂着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抬起来看陈隧放。
还是一个人回避一个人直视,只是面对面地逆转一百八十度,面目全非了。
“我……”李逾降难以开口。
陈隧放笑了一下:“石驹之前找我吃饭说过你很多坏话,我现在全部都信了。”
“我不是。”李逾降沉声反驳。
“怎么不是了?”陈隧放质问他“石驹让我带的车队里面的东西是你的,何志行皮箱的东西也是你的,你现在落到这个地方也是你自己做的活该的,其风是你揍成那样的,那栋楼这一片地方都是因为你变成这样的,有什么不是你干的?”
陈隧放这个人要是真的生气,他会反常的咄咄逼人,以自己眼前看见的和想要指责的结合起来连着自己的情绪疯狂砸出去。
“你明明知道我讨厌的全部,但还是让何志行引导我来到这,为什么啊李逾降?”陈隧放喊得胸口疼,用力地擦开遮住他脸的血“到底为什么啊?石驹说他的公司你有股份,说我的岗位是其实是你决定的,我是在为你卖命,你给我那么多钱对我那么好十年都在看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我怎么样?”
没有落泪没有失控,只是声音变得颤抖,陈隧放的指责控诉十分铁证如山,一句一句压弯了李逾降的头颅。
“对不起。”李逾降虚靠在陈隧放的手,说话时脸颊蹭着陈隧放的掌心“你想问这些话很久了吧。”
“如果没有这件事情,你不会开这个口,因为十年前分开的前夕,你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走,我就知道到现在你才会问我为什么要你来。”
“什么……”
李逾降轻轻地笑了一声:“因为我要死了啊。”
“隧放,我死也离不开你。”
李逾降不可能死。
这一点陈隧放非常地清楚。
他气急败坏地拉开他的伤口,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断断续续的话从喉咙里崩出来,终于说完一句,颈侧也留下当年一样的痕迹,他们就分开了。
暴力的气息轰开密室的门,一眼扫去李正注李正知姐弟俩首当其冲,何志行摸着下巴看着自己老板被掐脖子啧啧称奇,身后的何喜抽了他一巴掌他连滚带爬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