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这一坐就坐到了十一点半，眼见里面的谢迎舟转了个头要出来，他赶忙把墨镜戴上，又拉起卫衣帽子把头侧向一边。

应该，认不出来吧……

他扭头瞄了一眼，见人没看他这个方向又低着头假装看手机，直到谢迎舟走远才缓缓起身拧开门把手。

刚一踏进去，门口那两人就齐刷刷望向他。江月西还好，提笔正在算着什么，这倒让他松了口气。就是剩下那几步，真的很难走，他们很久都没有见面说过话了，恨是真的，但想念也是真的。

宋辞不是没有想过进来的时候周静淑有可能是醒着的，但想象和现实的区别就是，一个能按照他设想的顺利进行下去，而另一个……

所以，他现在是该轻松地跟她问个好，然后质问她当年为什么抛下他，连保持联系都不肯，还是关心一下她的病情呢？

没想好怎么说，但是已经摘下了墨镜和帽子，他想着，应该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的吧，可能——

她还能认出自己。

病房里人很多，但此刻却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江月西笔下的沙沙声，安静到，周静淑一开口，像是寺庙里的钟声。

“你是？小舟的同学吗？”

宋辞猛地吸了口气，不仅嘴皮僵在一起，就连血液都好像凝滞不动了。他用手狠狠掐了一把腿肉，才能勉强开口。

“嗯。我是他同学，听说…阿…姨你生病了，路过刚好来看看。你身体还好吧？”

周静淑多看了他几眼，语气温柔：“不是很严重，谢谢你来看我。你是想叫小舟出去玩的吧，不用管我，咳…我现在状况挺稳定的。”

“没有，只是顺路，你不用和他说我来过。”宋辞想笑一下，但往常简单的动作此刻却做不出来，“那阿姨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江月西觉得他的声音好像有点抖，刚抬起头就看见宋辞落荒而逃。

嘶，她怎么就用了这么个词，但和他进来时做贼一般的脚步比，可不就是落荒而逃嘛。

要不，出去看看，心中有股劲驱使着她。

身后的莫书文还闭着眼，今天最后一瓶药也已经挂完，江月西把书轻轻搁在小桌上，跟着那串脚步离去。

走廊里没人？她环顾一圈也没看到宋辞。抱着点希望往步梯那儿走了几步，结果，一推开门就看见宋辞蹲在楼梯上……哭？

要是知道会看到这样一副场景，说什么她都不会跟出来了，现在呢，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推门的动静有些大 ，哪怕宋辞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此刻也不免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也只有一条路吗？”他问。

自然不是，上次是误会，这次她确实是跟着过来的。但江月西不会说出口，她在盯着宋辞看。

这人翩然的睫上挂着几滴小水珠，像是冰雪初霁的那一点点温柔与清透。水雾化开了他眼中的寒霜，让人觉得能触及那些更柔软的东西。

“你……”她想说点什么，却顿了一下，只是静静地坐在了与他同一级的台阶上，又默默隔开些距离。

“我？”宋辞眼睫微动，突然将深黑瞳仁对向她，问了个很是突兀的问题：“我和谢迎舟真的差很多吗？”

他的眼神沉沉的，含着几分水光，那股子认真劲，好像她不给个说法就没完一样。

实话讲，江月西是要喜欢宋辞多一些的，说不清是因为他的外貌，还是因为他周身那种惑人的气质，但总归是要多上些的。

“没有吧，要真论起来，你们的名字也总是并列，很少有人真会去分个高低。”

“你不是说首选是谢迎舟？”宋辞的视线直勾勾的，语气也很冷。

“我这人一天一个口味，再说了，你为什么非要和他比啊，他是他，你是你。而且……”

“而且什么？”宋辞追问。

“审美这种东西就很主观啊，我今天近距离看了你们俩，觉得你小胜。”江月西说。

“哦。”宋辞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又不作声了，江月西借着不算太亮的灯光看过去，发现这人的泪珠甚至已经滑落到下巴，摇摇欲坠。

刚才她也没说错话吧，怎么这厮哭得更厉害了，江月西想着安慰人的话术，但那些在记忆中已经太过遥远，于是开口就成了：“你别那么伤心吧。”

“我没有很伤心。”

江月西微怔，想到一种说法：嘴上说了不算，眼泪才是最真实的写证。

她掏了下衣服口袋，什么都没有。

“我没带纸，你自己擦擦吧。”

她的话说得很真诚，情绪却不是很明显。宋辞心里那种被人窥破脆弱的排斥感消解了一些，拿出一张纸沾去脸上全部的水痕，好像那些痛苦也一并被带走了般。

“谢谢。”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二维码摆在了江月西眼前：“加个好友吧，可能还要拜托你件事，要是周校长有什么很紧急的情况麻烦你告诉我一声，往后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我。”

江月西扫码前特意看了眼宋辞，发现这人变脸真挺快的，前一秒还在流泪，此刻却已然揭过，就好像方才的那些都是一场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