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来坐会儿。”
周叙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三个人并排坐着,像上学期一样,但季清序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的感觉,像一件穿久了的外套,看起来还是那件,但哪里已经松了,哪里已经薄了,穿在身上总觉得不太对。
“热不热?”许逸问。
“还行。”周叙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卫衣的袖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旁边深了一个度。
“你穿这么多,我看着都热。”
周叙笑了一下。“你管我。”
许逸盯着他看了几秒。季清序不知道许逸在看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眼神不是随便看看,是那种在找什么东西的眼神,是那种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的眼神。许逸伸出手,去拽周叙的袖子。
周叙的反应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正在发呆的人。他的手猛地缩回去,整个人往旁边闪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又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许逸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姿势。
周叙的表情变了一瞬。就一瞬。季清序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表情,它就已经消失了。然后周叙又笑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嘴角上扬,露出几颗牙齿,眼睛弯起来。
“你干嘛?”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带点不耐烦,带点嬉皮笑脸,“吓我一跳。”
“我就想看看你胳膊。”许逸收回手,拧上水瓶盖,“你从来不穿短袖,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有个屁的秘密。”周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大,像是在掩饰什么,“我冷了不行吗?”
“三十度的天你冷?”
“我体质不行,行了吧?”周叙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卫衣的下摆在风里晃来晃去。他走到篮球架下面,弯腰捡起一个滚到场边的球,拍了拍,投了出去。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弹了两下,弹了三下,滚了进去。周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球落进网里,网子晃了几下,停了。他没去捡下一个球。
许逸看着周叙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拧开水瓶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放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发亮,没有云,只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拖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慢慢变粗,慢慢散开,最后消失在风里。
季清序没说话。他看着许逸的侧脸,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那双被阳光刺得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的喉结每一次吞咽时上下滚动的弧度。这个人,是他的。想到这里,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四月就这样过去了大半。天气越来越热,穿短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甚至开始穿凉鞋来上学,被刘凤梅在班会课上点名批评了一次。许逸偶尔还会问周叙“你不热吗”,周叙每次都说“不热”,语气越来越短,越来越不耐烦。后来许逸就不问了。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放学的时候,季清序在校门口等许逸。许逸去办公室交作业了,让他等一会儿。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不想看别的地方。
许逸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书包带子甩来甩去,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走了走了,等急了?”
“没有。”季清序说。
许逸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季清序的手。季清序没缩,也没看周叙。他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许逸的手指落进他的掌心里。两个人转身往校门外走,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金箔。
季清序继续往前走。许逸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画圈,一下一下,像某种节拍。
从春天到夏天,不过是日历翻过几页的距离,可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把冬天的雪都捂热了,把秋天的风都等软了,把往后所有的季节都变成了可以牵手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