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虽小,语气虽弱,可一遍又一遍,苏明珠打定主意似的,怎么也不肯退,甚至主动拿脑袋来蹭她。
被苏明珠一闹,被子里舒适的温度升高再升高,苏无许热得慌,忍无可忍把她脑袋推开,后者当即改变策略,不蹭肩膀了,改蹭她的手心。
蹭了两下,还一点儿不见外地,抬手往苏无许掌心贴。
……真是难缠。
苏无许睁眼看着天花板,难免为方才一时心软而后悔。
她就知道,苏明珠这个性子,但凡在一间房,绝对会作妖,要么争要么闹要么缠,有什么招式就使什么招式,方案一不行就方案二,方案二不行就方案三,直到达成目标。
今晚还能好好睡吗,苏无许很怀疑。
握拳不让苏明珠得逞,她瞥过去一眼,视线牢牢捕捉她的表情,“苏明珠,我有女朋友。”
夜色中,苏明珠微微拧眉,不情不愿把手缩回去,反问,“那又怎么样,她再怎么样也是外人,难道比得过我吗?我是你妹妹!我们、我们是一……”
她嘀嘀咕咕说到一半,越说越小声,干脆不说了,重新贴回来,“反正……反正外人总不能比我还重要。”
苏无许任由她的手指和自己扣紧,沉默和她对峙一小会儿,开口。
“可以和我一起睡,不要离得太近。”
“……”
苏明珠于是退后一些。
约莫十厘米的距离,苏无许抽出手,“不够。”
苏明珠再退。
“还是不够。”
苏明珠闷闷呼出一口气,继续退,“退不了了,再退我就要掉下去了。”
她说的实话。
苏无许于是也跟着挪移,往反方向,直到腰部碰到床边缘,两人距离拉得足够开,她闭上眼睛睡觉,可惜困意不知所踪,只好在黑暗里沉默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呼吸声慢悠悠靠近了些。苏无许没动。
半分钟,再度靠近。
“睡觉。”苏无许冷声警告。
“我睡不着,我……有一些问题。”苏明珠言辞带着纠结,“下午的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顿了顿,她补充,“姐姐。”
好像是发现了这两个字可以作为“通关密码”,所以每句话都要把这俩字带上。
“因为大学在密室逃脱里做过一段时间兼职。”
苏无许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可在安静的房间里,无异于一击重拳猛击在苏明珠心上,后者蜷着手指,指尖逐渐掐进肉里。
她也不敢再往前,慢吞吞退回去,这才继续开口,“是吗,那你是什么职位,赚了多少钱?”
“npc、场控,缺什么做什么,时薪一般,50左右,偶尔上百。”
苏无许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好像能看到自己黑漆漆的前半生,她的大学很没意思,除了赚钱就是赚钱。
从周五下午到周天晚上,一对一家教课排满,周中晚上也是满的,这是她大学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但周中很多时候没课,她会看情况做其他兼职,比如去密室逃脱。
不过密室逃脱的时薪比较低,做过一段时间,她就直接放弃了。
苏明珠没再开口说话。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能说什么,简单的两句话,却像山石被投进湖里,在平静水面上飞溅起好大一朵水花,让她脑子嗡嗡的。
……苏无许大学的时候很缺钱吗?家里没有给她钱吗?家里经济状况很糟糕吗?连生活费都没有给吗?还是说,给得太少,不够她用,否则她怎么会去做这种兼职?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苏明珠却不知道答案,她无法继续追问。
她把被子攥紧了些,脑袋窝进去,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关于做饭。
那天苏无许说,她从几岁就开始做饭,可是怎么会有人几岁就开始做饭,九岁?十岁?
“那……”她很想知道,可开了个头,后面却怎么也问不出口,指尖深嵌进肉里,言语也仍旧卡在喉咙里。
“还有想知道的?”苏无许扭头来瞧她。
“没有了……”苏明珠垂着眼。
秋季凉爽,山里更是,晚上冷,但窝在厚厚被子里是暖和的,可莫名其妙的,苏明珠突然又开始觉得冷。
她一言不发,沉默着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无许,目光落在不知道哪里,空荡荡。
这些事妈咪她们知道吗?等她们回家,她们肯定会仔细查的吧?如果她们知道亲生女儿过得很差,她们真的还会让她留在家里吗?
她们一定会把她赶出去的吧……
越想,越难以呼吸。
苏明珠抬起手,齿尖毫不犹豫咬在食指上,才能勉强保持气息的平稳,可眼前黑暗莫名化开,模糊一片,犹如可吞噬一切的泥潭,呼啸着冲过来,试图将她整个卷入其中。
有什么洇进发缝里,很凉,凉到心底,凉得叫人快要打冷颤。
苏明珠后知后觉。
她好像……真的要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