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梧端着药进来时,屋子里的人仍各怀心事,默然不语。他将冒着热气的汤药搁置在圆桌上,缓步走向上官淮柔,上官淮柔想起自己眼睛兀自发红,不愿让他瞧见,稍稍侧过身去,只给他一个侧影。
明梧于是停住脚步,抬手指了指负手临窗的上官柳:“决心隐瞒你的是他,不是我。递刀子不对,但这罪名可不能跟刽子手一样。”
上官淮柔心知主意是上官柳敲定,明梧也难逃遮掩的嫌疑。二人青葱年少时便在百淬宫相识相知,早如兄妹一般,质问言语正要脱口而出,转而又念起,那日他扶上官柳从萋萋荒草中走出,神识清明,步履却有几分虚晃,最后不像纪棠和上官柳昏迷几日,但也负了伤。
见上官淮柔眉头舒展了些,明梧轻推着她肩膀,温声道:“不是小孩了,大人有大量好不好?”
“莫要碰我,知道彼此不是孩童,就不要拉拉扯扯。”话虽然如此说,她言辞已没有面对纪棠和上官柳时候的尖锐冰冷。
“好,公主殿下教训的对,明梧受教。”语毕,他斟了一杯清茶,双手递过去。
见他这般,上官淮柔没绷住唇角漾开的笑意,伸手接过茶来。
明梧直起身,不经意间却撞进纪棠幽深的眼波,脸上笑意微顿,颔首后,便于上官柳交谈起来。
纪棠只觉得心中闷闷沉沉,似积压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远不像她面上若无其事。
神仙多有历情劫者,身死魂归,大梦归来,凡尘往事尽如南天门外的云烟,过眼即散。
既然终将忘却,那陪他红尘一梦的人,是上官淮柔,还是她,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去了,用了一点小手段,那些她此前对很多人用过的手段,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的心。
她看着他望来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炙热,她听着他倾吐的话语一点一点变得柔和。
她赢了,又一次。
他从此只爱着她,一心一意,满心满眼,透过孙芳慧面容,看向皮下的纪棠。
诚然她也喜欢上他,因着那一张俊逸的面容,更因着那一颗爱她的心。
她于男女之事上,再是情浓,也知道终将会有逝去时刻。甜言蜜语,眉眼含笑间张口便来,心中却有个声音兀自冷笑:假的,你知道的,这次也是一样。
假的,的确是假的,谁会爱脱去战神之女头衔后,真真实实的她呢?
没有人。
除了,纪棠自己。
她爱自己,深爱着,比爱任何一个男人都真心。自己待人不够真心,偏又渴求一颗爱着她的心,沈叔烨有,她得到了。心里头自此划出一条界线,一边是明梧,一边是沈叔烨,从来泾渭分明,不容混淆。
重霄帝尊待她极好,即便那是看在与凛夜战神的交情上,这份好也是她实打实受着的,她不是好人,但还有坏到要真拉恩人儿子下水的地步。
孙府小姐和沈家公子可以,纪棠和太子殿下不可以。
这里面无疑有她一份私心,那些对她展露笑意之人,尚且未必真看得起她,何况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强行区分出二者,待沈叔烨凡寿尽时,明梧回到天庭,用那张她曾喜爱过的脸对她露出鄙夷轻蔑之色时,她又可以心安理得宽慰自己,这不是他,这是明梧,沈叔烨已经埋骨林州。于是她那点仅存的自尊自怜之心,可以得到稍许保留。
然而,她没想到上官柳会找来。没想到自己“溺亡”后,沈叔烨会守着孤坟四十年。没想到重归仙班,明梧还念着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