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落下天边,夜幕降临。小院里点着几盏灯笼,灯纸映出黄色暗光洒在众人脸上,人人神情晦暗不明,王老夫人却除外,她身上散发的怒气,瞎子经过她身边,也能感觉出来。
红漆圈椅不远处,跪着一个丫头,哭得梨花带雨,可叹她说出口的话,虽然带着抽泣,仍然十分清楚:“奴婢亲眼看见,是大小姐推了姨娘。”
这含泪指认的丫头自然是红樱。
青石板带着盛夏暑热,孙姝婉跪得膝盖酸痛,她始终没为自己辩驳一句。
阵阵哭喊声传来,伴随来往脚步的,是一盆盆被血染红的水盆。
“热水!热水怎么还不上来!你们麻利一点呀!”
“使劲儿啊!再使把劲儿!头快出来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这不对啊……”
“快快快!再去端盆热水!还有参汤!参汤呢!”
静谧的庭院和嘈杂的里屋在此刻宛如冰与火两个世界。
纪棠、姜晓芙与刘夫人几乎同时到了门口。刘夫人面色惨白,发丝凌乱,洗绿并不壮硕的身体成了她的拐杖,她一整个人几乎完全贴在她身上。
纪棠看得一惊,脱口而出道:“怎么病成这样了?”
回应她的,是刘夫人率先跨进门槛的背影,急促、踉跄、坚定。
低头无言的孙姝婉听到响动,不顾王老夫人刀锋般的眼神,她不带迟疑从地上站起。
两双手紧紧交握,一滴泪砸在刘夫人手背,孙姝婉别过脸去:“娘,你身体没好,来这里干什么?”
“你出了事,我怎能安心躺着?”刘夫人快看不清女儿故作坚强的面庞,她的眼底一样蓄满泪水。
然后,她被病痛折磨良久的腰背挺直了,手、脚、眼睛、舌头一下子满是力量。无需任何人帮助,刘夫人走到王老夫人边上椅子,板正坐上去,她说:“我的女儿我知道,姝婉不会做出这种事。”
一字字,硬如铁石,不容反驳。
红樱说:“夫人爱惜女儿,就更明白没有一个母亲会拿自己孩子当算计筹码!你的孩子在,可姨娘的孩子……”
她话没说完,纪棠忽感觉手臂酥麻,只见手腕处缠着一圈红色丝线,红丝另一头正勾在灵拂的小拇指上。
灵拂指着孙姝婉,对她眨眼努嘴。纪棠此刻没摸清楚状况,只能耸肩,示意自己无可奈何。
灵拂当即脸上一沉,将红线提至她和纪棠都能清楚看见的地方,白皙五指弹琵琶般在上面来回拨弄。登时,纪棠半个身子痛得犹如蚂爬,灵拂扬起下巴,眼神冷酷,威胁之意更甚。
“红樱,你母亲近来可好?”姜晓芙声音缓缓响起,灵拂狭长的眼里充满疑惑,停下手里动作。
纪棠揉着手腕,心里咒骂灵拂仗势欺人,眼角余光却瞥见上官柳细长的手指攥着折扇。扇坠子轻微抖动,正是由于它主人握得过于用力。上官柳脸上不带情绪,依旧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纪棠却觉得他在竭力忍耐着什么,因为一向对他恭敬得有些疏远的沉宣,此时正把手按在他肩头。
红樱止住哭声,她不懂姜晓芙为何问这个。
姜晓芙继续说:“你母亲有你这个能干的女儿月月贴补,日子过得必然不差。”
红樱更是茫然:“我母亲她……”
“你家不算富贵门第,可一年到头总能剩下不少。”姜晓芙打断她,“她没想着接你回去清闲几天么?”
洗绿走上前来,扑通跪地,道:“如此看来,天下母亲并非都疼爱子女。有些人为银子,可以不顾孩子,那为别的东西,自然也可以把孩子牺牲了!红樱,你说你看见大小姐推姨娘,府中上下,除了你,还有谁看见?”
红樱哭道:“若是人多,大小姐怎么敢?”
洗绿道:“所以只有你一人看见了?”
王老夫人听得头疼,揉着太阳穴,道:“莲青呢?她是姝婉贴身丫鬟,平素和她离不了片刻,她人去哪里了?”
一旁站着的小桑道:“前儿来人说她母亲去了,她连夜回家奔丧了。”
洗绿得意地瞧了红樱一眼,道:“老夫人,夫人,若真是大小姐推的人,怎么那么巧,偏偏只她们主仆二人看见?这栽赃的手段,也太拙劣了些!”
王老夫人尚未开口,屋檐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老夫人,大人醒了……小的没、没保住……”
这个花甲之年的老人,从听到滑胎噩耗的那一刻起,就撑着一口气,撑着身子,撑着不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
可如今,她亲耳听到了——自己日夜期盼的孩子,胎死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