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气,终于散了。
没保住……她的孙儿没保住……
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像滩水般泄了下去。脸上两行泪水,亮晶晶地淌着。
姜晓芙扶住她:“祖母当心身子。”
小桑递上手绢,旧的泪未擦干,新的已涌出。
纪棠忧心霜降,几步跨上台阶。
房中袭来扑鼻腥气,檐廊之下,产婆见她皱眉,解释说:“小姐担待,屋里头不到开窗子时候,产妇现在要是吹风着了凉,以后会落下病根。”
身后王老夫人哭声渐大,呜呜咽咽,像是山中嚎叫的狼。
纪棠回身看时,她满脸悲戚,停不住地哽咽抽泣,月光之下,一头白发更白了。
闷热的屋子内,霜降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她说:“你来了?”
“嗯,来看看你。”纪棠走上前去。
“我知道,只有你会来。”
恰巧一个丫头端了碗汤上来,黑沉沉的汤汁上,浮着几颗切开的红枣,纪棠接过,在床沿边坐下。
霜降说:“我不喝,我喝了许多了。”
“好,你不想喝就不喝。”她没说劝慰的话,她也劝慰不了霜降。
二人无言静坐许久,霜降看着她:“芳慧,你怪我么?”
纪棠眼中带着惊异,她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霜降苦笑:“你这幅样子,我真想骗自己你不知道。但你已知道了,对不对?”
眼前的女子说一句喘半句,纪棠用手帕擦去她额头上的冷汗。还记得初见时候,她穿的那身褶子裙。桃红色已是夺目,偏偏上面又绣了大片绿叶,大红大绿撞在一处,登时俗气。可这却不令人讨厌,因为穿着它的人,眼睛那么明亮动人,让人忍不住生出怜爱,以为她真是个从小地方来的单纯姑娘。
然而这一切只是蓄意伪装,骗过孙柯,也骗过纪棠。没有玄钰,或许她现在还不知道,霜降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京城高官家出来的歌姬。
“已经不重要了。”
——骗就骗了吧,她原本的经历也很凄惨,纪棠不忍心再去怨怼。
霜降的手轻轻抚过薄被上那对绣着的鸳鸯。被子盖在她平坦的腹部,那里原本该有个孩子的。
“一开始……我也以为他不重要的。”她喃喃道,声音涩得厉害,“可他不在了,我才知道……才知道自己会这样痛……”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黯淡得像熄了火的炭,可就在那一片灰烬里,却燃起一抹祈求的光。她捉住了纪棠手腕:“芳慧,我求求你……再信我一次!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纪棠吃痛闷哼,霜降却像什么都没听见,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指甲几乎要掐破她的皮肉。
她眼中冒出异样的白光,一边流泪,一边笑着,声音忽高忽低:“刘夫人……是她!是她害我孩儿!”她猛地摇头,又改口道,“不,不!是姜晓芙!她恨我戳破一切,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纪棠被她这癫狂之态惊得不知所措,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产婆已大步走来。她一把搂住霜降,手法熟练地将一杯水灌进她口中。
霜降被呛得连连咳嗽。产婆一面为她拍背顺气,一面对着纪棠含笑说道:“小姐莫怕,这种情况我见多了。过几天,会没事的。”
再看霜降,方才还癫狂得吓人,此刻因剧烈咳嗽,脸上反倒涌起一层红润,竟像是渐渐好转的模样。
产婆看了,转过头来,脸上堆着笑:“小姐,刚生过孩子的地方,你这年轻女子来,是不大吉利的,还是出去吧。”
纪棠愣愣地听着,木讷地点了点头。她站起身,往门外走。
夏日的夜晚,风中传来花朵幽香,纪棠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再睁开眼时,只见离她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脊背宽大的男人,他面前多着一截浅黄衣裙。
好像跪着一个人,是谁呢?
她记得今日只有孙姝婉穿着黄色长裙。
纪棠一步一步走过去,便在这时,一道女声传来:“是我推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