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一笑:“你想住的离我近么?”
“自然。你很像我妹妹,我觉得亲切,她年纪比你小,十八她就生日了,只是今年不能陪她。”霜降脸上带了惆怅神色,打开话匣子,“我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三姐五年前嫁到林州旁边的河州当续弦,那男人后来得病没了,三姐一个人守着一个孩子过日子。二哥看过她,回来说晒黑黑的,瘦得像柴火棍一样。我们再没见过面,二哥死了,她也没回来。”
“他……”
“是淹死的。桃仙镇上游的河水决堤,把家里房子冲垮了,二哥仗着水性好,在泥水里来来往往捞东西,村里人求着他帮忙,他来回蹚着,没力气还不知道上岸,最后抽筋溺在里面了。”
纪棠面色一凝,“你大哥呢?”
霜降苦笑:“全家都靠大哥养着,他肩头上担子重得很。我娘坐月子下地干活,身子一直没好过,生下小妹后,只剩下半条命。我爹劳作多年,腰早直不起来,一到阴天疼得厉害。大哥和嫂嫂有三个孩子,全张着嘴等着吃饭。。”
纪棠吃不下去了,放下鹅掌,她说:“真不容易。”
“天底下哪有容易的事情呢?熬着熬着就过去了。二小姐心善,觉得我们苦,我却不觉得,这些事情在桃仙镇算不了什么,家家户户都有不容易的时候。桃仙镇这样,林州这样,河州也这样,大概整个天下都是这样。”
天下苍生,能肆意而活的,到底只是少数,而这少数甚至是在别人的脊梁和血汗之上,扎根发芽,开花结果。纪棠勉强笑了笑:“或许是吧。”
“我家还算好呢。”霜降并不惆怅,把头凑到纪棠耳侧,“我自己换了十五两银子,长这么大,我从没见过那么多银子。柳柳楼老板原本只肯花十两银子买我,邻居家的姐姐在里头,和老板说了许多好话,他又多给了五两。”
纪棠再动不了筷子,霜降以为她吃好,起身收拾桌上碗筷,纪棠找出件旧衣,将桌子擦净。
二人重又坐回桌边,霜降说:“早上我看你脸伤了,女孩儿家的脸损伤不得。现在才处理已有些晚了,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她从袖口拿出一个两寸长的白瓶,“这是我从桃仙镇带来的药粉。”
纪棠谢过霜降好意,本要拿来自己涂抹,她坚持亲自为她上药,纪棠拗不过,随她去了。
霜降用手帕沾了点水,给纪棠擦过面颊,轻轻吹干她脸上水迹,抹上药粉,动作轻柔细致。
擦过药粉的脸冰冰凉凉,纪棠心中一片柔软,拉她手让她坐下。
霜降拨弄着她手腕上串珠,问道:“是在福恩寺求的么?”
“是。”
“听说福恩寺一直很灵验,他们寺院开过光的手串什么都保佑,姑娘家求姻缘,妇人求生儿子,读书人也去求中榜。”
“全能成这样,真灵验么?”
“求这个得花二十两银子,我没戴过,不过戴的人那么多,想来不会不灵。二小姐求这个是为了什么?”
“别人替我求的,祈愿身体康健。”
“是老夫人?”
纪棠脑海里浮现出沈夫人那张细长匀白的脸:“不是,另一位夫人。”
霜降细白的指又抚摸一边串珠,道:“她这么待你,想来是因为二小姐待她也很好。”
二人又闲话片刻,霜降起身说时候不早,需要回去了。
寒风又起,这次纪棠不觉得冷,她张开双臂,风从身体肆意穿过,抬头只见星河璀璨,一盏红色天灯划过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