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送机那天他回头的那一眼。
许尔勒凑过来:“利卡,你又在给托尼哥发消息?”
利卡收起手机:“嗯。”
许尔勒:“他什么时候回来?”
利卡:“世界杯打完吧。”
曼努埃尔在旁边说:“那还早。”
是啊,还早。
但利卡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数日子了。
5月29日·星期六·莱茵河焰火节
傍晚六点,利卡开车接上曼努埃尔和许尔勒,一起去莱茵河畔看焰火。
许尔勒在后座叽叽喳喳:“听说今年的焰火特别大!还有船!咱们能上船吗?”
曼努埃尔:“没订票,就在河边看吧。”
他们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河对岸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天色渐暗,河面上装饰着灯光的游船缓缓驶过。
利卡拿出手机,想了想,拨通了克罗斯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克罗斯:“喂?”
利卡:“你在哪儿?”
克罗斯:“酒店。怎么了?”
利卡:“看。”
他打开摄像头,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空。第一朵烟花正好在那一刻炸开,金色的光芒洒满河面,然后是一朵接一朵的红色、蓝色、紫色。
电话里的克罗斯沉默了几秒。
克罗斯:“莱茵河?”
利卡:“嗯。”
他把手机收回来:“好看吗?”
克罗斯:“还行。”
许尔勒突然凑过来,对着手机大喊:“托尼哥!你在南非加油啊!我们等你回来!”
克罗斯沉默了一秒,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感染了,也大声回复:“知道了。”
曼努埃尔也凑过来,笑着说:“好好踢。”
克罗斯:“嗯。”
利卡把手机举得更高,对着烟花。电话那头克罗斯安静了很久,利卡只看到了在屏幕里彷佛静止的克罗斯。
利卡:“你在看吗?”
克罗斯:“在看。”
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条莱茵河。
利卡:“下次你回来,我们再一起来。”
克罗斯:“好。”
挂断电话后,利卡看着手机屏幕,心跳有点快。
许尔勒在旁边说:“利卡,你跟托尼哥感情真好啊。”
利卡没说话。
曼努埃尔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另一边。
穆勒凑过来:“谁啊?”
克罗斯:“朋友。”
穆勒:“勒沃库森那个?”
克罗斯没说话。
穆勒:“他专门给你看烟花?”
克罗斯还是没说话。
穆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托尼,你在勒沃库森交到好朋友了啊。”
克罗斯低头看手机,耳根有点红。
6月1日·星期二·利卡生日
利卡回了父母家。
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父亲开了瓶红酒,妹妹和朋友们出去游学了,凌晨十二点蹲点发来写满了各种夸夸夸的祝福。吃完饭,利卡在自己房间翻东西,无意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看到一个旧收纳夹。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靶纸,9环、10环,有些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母亲走进来,看到他在翻那个夹子,笑了:“还留着呢?那时候你打得可好了,教练夸你有天赋。还有个小奖牌,不知道放哪儿了。”
利卡想起那些日子——科罗拉多的秋天,射击场,扣动扳机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父亲探进头来,把一个信封塞给他:“附近新开了家射击场,去试试,就当放松。”
是一张体验券。
晚上回到公寓,利卡把那张纸条从钱包里拿出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手机响了,克罗斯的短信:“生日快乐。”
利卡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你还记得?”
克罗斯:“6月1日,这个幼稚日期听难忘的。”
利卡:“……”
克罗斯:“礼物回去给你。”
利卡盯着那行字,心跳又开始加速。
6月5日·星期六
利卡去了那家射击场。
太久没练,成绩只有中上——7环、8环居多,偶尔有个9环。但他发现,扣动扳机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不会想。这是另一种放空。
工作人员随口问了一句:“练过?”
利卡:“小时候在美国玩过几年。”
走出射击场,阳光很烈。他站在门口,忽然想,如果克罗斯在,他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还行。
利卡笑了。
6月11日 — 7月10日·世界杯
德国队的每一场比赛,利卡都守在电视前。
6月13日,对澳大利亚,克罗斯没有上场。利卡发消息,他没回。
6月18日,对塞尔维亚,依然替补。
6月23日,对加纳,第80分钟,克罗斯替补登场。利卡在电视上看到他跑上场,心跳快了半拍。赛后发消息:“看到了。首秀。”克罗斯回:“嗯。还行。”
6月27日,对英格兰,克罗斯没有上场。
7月3日,对阿根廷,第77分钟,克罗斯替补登场。利卡发消息:“进了四强。”克罗斯回得很快:“嗯。下一场对西班牙。”
7月7日,对西班牙,第62分钟,克罗斯替补登场。德国0-1输了。利卡发消息:“看了。你踢得不错。”克罗斯隔了很久回:“但是输了。”
7月10日,对乌拉圭,三四名决赛,德国3-2赢了。利卡发消息:“季军。恭喜!”
克罗斯回:“谢谢。”
利卡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7月11日,克罗斯发消息:“后天回国。先放假。”
利卡:“放多久?”
克罗斯:“三周。”
利卡算了一下——三周,八月初才回慕尼黑报道。
利卡:“那你的东西……”
克罗斯:“模型还在你那。”
利卡:“对,放着呢。”
沉默了一会儿,克罗斯又发来一条:“我回去之前,去趟勒沃。拿模型。”
利卡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复:“好。什么时候?”
克罗斯:“还没定。定了告诉你。”
7月18日,克罗斯发来短信:“明天到勒沃。下午三点,火车站。”
7月19日·星期一 ·重逢
下午三点,利卡的车准时停在火车站门口。
七月的阳光很烈,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出站口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三点过五分,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里。
金色头发,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背着一个旅行包,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比五月份瘦了一点,皮肤也深了一个色号,但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利卡下车,朝他挥了挥手。
克罗斯看到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等很久了?”
利卡:“刚到。上车吧。”
两人坐进车里,利卡发动车子。克罗斯靠在副驾驶上,闭上眼睛。
利卡看了他一眼:“累了?”
克罗斯:“嗯。火车上没睡好。”
利卡没再说话,把车速放慢,让他休息。
回到公寓,克罗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不错,比上次整齐。”
利卡:“你教的好。”
克罗斯把背包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利卡:“给你的。”
利卡打开——是一个足球形状的钥匙扣,上面刻着“2010 South Africa”。
利卡低头看了很久:“谢谢。”
利卡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取出那个盒子——海洋,气泡膜包得好好的,和五月份存放时一模一样。
他递给克罗斯:“一直收着。”
克罗斯接过,轻轻打开,露出那片深蓝色的海。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海面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了很久,才把盒子放进行李箱里,拉上拉链:“谢谢。”
利卡:“不客气。”
傍晚,两人又挤进厨房。这回利卡已经熟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克罗斯站在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操作,看到火开大了就把旋钮拨回来,看到他犹豫什么时候下盐就拿过来自己放,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利卡打算又把生意面直接放进锅的时候,抬手把他挡开了。
利卡:“我就差这一步——”
克罗斯:“看清楚,水还没开。”
利卡低头看了看锅里,确实没开。
他退后一步,双手递上铲子给克罗斯,重新拿起手机研究教程。
端上桌的时候,利卡看着那盘意面,比上次好看了一点,但也有限。
克罗斯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
利卡:“怎么样?”
克罗斯:“还行。比上次强。”
利卡:“这不废话,上次是第一次做。”
克罗斯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利卡收拾碗筷,克罗斯去洗澡。
利卡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着浴室的水声。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克罗斯走出来,穿的还是上次专门准备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手机,没管头发。
利卡看着那水珠滴在沙发靠背上,站起来,从浴室拿出吹风机,插上电,站在他身后。
克罗斯没动。
利卡打开吹风机。热风的声音填满房间,他的手指轻轻拨弄克罗斯的头发——比起上次短了一点,但还是很软,吹开后蓬松地搭在额前。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缓慢的拔弄。
吹完,利卡关掉吹风机,把它放回去,还是什么都没说。
克罗斯的耳根红透了,但他低头看手机,装作若无其事,但是手机已经停在同一个页面很久了。
晚上,利卡铺好床。
利卡:“你睡吧,我睡沙发就行。”
克罗斯:“一起吧。床够大。”
“你确定?”利卡犹豫,“我睡姿可能不太好”
克罗斯:“没事,床很大”
利卡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关了灯,房间里安静下来。两人平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克罗斯忽然开口:“那张纸条,你还留着。”
利卡:“嗯。”
克罗斯:“为什么?”
利卡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就是想留着。”
克罗斯没再问。
一段时间后
黑暗中,利卡感觉到他的手轻轻碰到了自己的手。然后,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只有几秒,然后松开了。
利卡的心跳已经乱了,但他没有动,只是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假装在睡觉。
后来他睡着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间,手臂像是找到了什么,顺着床铺的弧度自然地揽了过去,把那个人带近了一些。柔软的头发蹭到了他的下颌,还带着吹干之后的那点余温。利卡把下巴压在他发顶,往下沉进去,沉进梦里。
克罗斯醒着。
他没动。
他盯着黑暗里看不见的天花板,听着利卡平稳的呼吸声,感觉到那只手臂的重量,感觉到那个鼻息轻轻落在自己的发间。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不敢动,也没说话。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他就这么躺着,眼睛睁开,直到很久以后,才慢慢阖上。
7月20日·星期二·离开
早上,克罗斯已经洗漱好了,坐在餐桌旁看手机。
利卡爬起来:“几点了?”
克罗斯:“八点。我一会儿去火车站。”
利卡揉了揉眼睛,视线扫过床铺,想起昨晚——他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感觉有什么地方有点不一样。
他没多想,起来做了简单的早饭,两人吃完,利卡拎起克罗斯的行李箱:“走,我送你。”
克罗斯没推辞。
到了火车站,两人下车,克罗斯接过包,面对面站着。
克罗斯:“这几个月,谢谢。”
利卡:“谢什么?”
克罗斯:“模型。还有昨晚。”
利卡没太明白“昨晚”指什么,想了一下,还是只说:“不客气。”
克罗斯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利卡。
克罗斯:“我家地址。慕尼黑的。”
利卡接过,低头看——纸条上工整地写着:XXX街XX号,三楼左边。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克罗斯看他把纸条收进钱包,没说话,转身走进车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利卡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克罗斯点点头,消失在人群里。
利卡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门口,阳光很烈,晒得他眯起眼睛。
他没有动。
他想起刚才那张纸条压进钱包时的厚度,想起吹头发时克罗斯红透的耳根,想起昨晚黑暗中那轻轻的一握,想起早上睁眼时床铺上那点模糊的温热。
他想起这一年多的一切:食堂里第一次偶遇,自动售货机前的那句谢谢,训练场上的每一次加练,跨年夜烟花下那难得的一笑,他梅开二度时自己冲进球场抱他,每一次短信里的“还行”,世界杯期间每一次盯着屏幕等他的消息,还有昨晚,他头发湿漉漉地坐在沙发上,自己站在他身后,手指穿过他柔软的金发。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是朋友。
那是喜欢。